【第107章 寒窯稚子血染書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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賈蘭病重咳血沫，寒窯無藥命垂危。
殘軀難敵風霜厲，半部論語伴斜暉。
賈蘭的咳嗽聲，在夜深時格外驚心。那聲音不似人咳，倒像是破風箱在拉扯，每一聲都扯得窯洞裡所有人的心跟著一緊。
寶玉把侄兒摟得更緊些，能感覺到孩子瘦骨嶙峋的背脊在劇烈顫抖。賈蘭身上燙得嚇人，額頭滲出的汗卻是冰涼的，黏在碎發上，結成細小的冰晶。
“二叔……”賈蘭睜開眼，眼白泛著血絲，“我夢見爹了。”
“你爹說什麼了？”寶玉輕聲問，手指笨拙地梳理著孩子的頭發——那頭發枯黃打結，早已失了光澤。
“他說……”賈蘭喘息著，胸腔裡發出嗬嗬的雜音，“說我的書……背到哪裡了……”
寶玉鼻頭一酸。賈蘭說的“書”，是那半部《論語》。當年賈珠病逝前，把這書傳給兒子，扉頁上還題著“勤勉向學，光耀門楣”八字。李紈含淚收著，流放時偷偷縫在兒子衣襟內襯裡，竟一路帶到了這苦寒之地。
“你爹若知道你這般用功，定是欣慰的。”寶玉說著違心的話。他想起賈珠，那個溫文爾雅的長兄，若見獨子淪落至此，隻怕在九泉之下也要泣血。
賈蘭掙紮著想坐起來，寶玉忙按住他：“別動。”
“書……我要看書……”賈蘭執拗地說，手往枕下摸索。
寶玉隻得從草席下抽出那本破書。書頁已脆得發黃，邊緣破損不堪，麻線縫補的痕跡縱橫交錯。賈蘭接過書，卻不翻開，隻是緊緊貼在胸口，像是抱著最後一點暖意。
“二叔，您說……”賈蘭的聲音越來越輕，“這書上講的道理，如今還作數麼？”
寶玉被問住了。他望向窯洞深處——那裡，幾個流人正為了一小塊硬餅廝打；更遠處，有人低聲啜泣，是白日裡死了丈夫的婦人。這人間地獄裡，哪裡還有“仁者愛人”的影子？
“作數的。”寶玉聽見自己說，“蘭兒，你要記住，無論世道如何，書裡的道理不會變。變得是人。”
賈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，又咳起來。這一次咳得猛，他整個人弓成蝦米狀，寶玉忙拍他的背。拍著拍著，手心感覺到一陣溫熱——借著窯口透進的微光，寶玉看見掌心裡赫然是一灘粉紅色的沫子，帶著血絲。
“蘭兒！”寶玉聲音發顫。
賈蘭癱軟在他懷裡，氣息微弱：“沒事……就是喉嚨癢……”
寶玉知道這不是實話。他想起黛玉當年咳血的場景，也是這般輕描淡寫地說“不妨事”。可黛玉有燕窩粥養著，有上好的藥材吊著，賈蘭有什麼？隻有這破窯洞，和一口比一口稀的糊糊。
“睡吧，明日包勇大哥或許能弄來藥。”寶玉哄著。
賈蘭閉上眼睛，睫毛上掛著細小的冰珠。他懷裡還抱著那本《論語》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，嘴唇微微翕動。寶玉湊近了聽，聽見他在背：“子曰：歲寒，然後知鬆柏之後凋也……”
稚嫩的童音，在這寒窯裡顯得格外悲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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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蒙蒙亮時，包勇回來了。
他輕手輕腳地鑽進窯洞，身上帶著一股子寒氣。寶玉一夜未眠，見狀忙迎上去：“如何？”
包勇搖了搖頭，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。他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，打開一看，是幾片乾枯的葉子，聞著有股草藥味。
“就這些？”寶玉心下一沉。
“傷兵營也空了。”包勇壓低聲音，“我摸進去時，裡頭躺著七八個傷兵，都是凍瘡潰爛的。軍醫早就不管了，藥櫃上了鎖，鎖頭都生了鏽。這幾片葉子，還是我從牆角藥渣裡揀出來的，也不知是什麼。”
寶玉接過布包，手指顫抖。這幾片枯葉，如何救得了咳血的賈蘭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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