寶玉心下一沉，跪在賈蘭身邊。孩子醒了，眼睛睜得很大，卻沒什麼神采。
“二叔……”賈蘭聲音嘶啞，“您回來了。”
“回來了。”寶玉擠出一個笑容，把碗遞過去，“今日有糊糊，你快喝。”
賈蘭搖頭：“您先喝。”
“二叔喝過了。”寶玉撒謊。
“騙人。”賈蘭竟笑了，那笑容虛弱得像隨時會散開，“您的嘴唇都裂出血了，一看就是沒喝水。”
寶玉語塞。他確實一整天沒喝水了，營裡分的水有限，他省下來想留給賈蘭。
“咱們分著喝。”賈蘭說著，接過碗，抿了一小口，然後把碗推給寶玉。
寶玉知道拗不過他，隻得也喝了一口。那糊糊淡得幾乎沒有味道，但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，還是讓他舒服了些。
“二叔，”賈蘭忽然說，“我今日想起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？”
“那年我爹忌日，娘帶我去廟裡上香。廟裡的老和尚給了我一本經書，說能保平安。我當時不懂，現在想想……”賈蘭喘了口氣，“那經書上說，人生有八苦：生、老、病、死、愛別離、怨憎會、求不得、五陰熾盛。咱們如今，是不是把這些苦都嘗遍了？”
寶玉愣住了。他沒想到一個十四歲的孩子，會說出這樣的話。
“蘭兒，你……”
“二叔，我不怕死。”賈蘭打斷他，眼神異常平靜，“我就是有點遺憾。讀了那麼多書，還沒考過科舉，還沒給娘掙個誥命，還沒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還沒看到二叔成家立業。”
寶玉的眼淚終於掉下來，砸在破氈子上，很快洇開一小片深色。
“傻孩子，別說這些。”他抱住賈蘭，感覺到孩子的肋骨一根根硌著手臂，“你會好的，等開春了，咱們想辦法離開這兒。二叔帶你回江南，帶你去看你娘。”
賈蘭沒說話，隻是把懷裡的《論語》抱得更緊些。他的手在書頁上摩挲，忽然輕聲念起來：“曾子曰：士不可以不弘毅，任重而道遠。仁以為己任，不亦重乎？死而後已，不亦遠乎？”
念完，他抬頭看寶玉：“二叔，這句話是什麼意思？”
寶玉擦了擦眼淚，解釋道：“意思是，讀書人要有寬廣的胸懷和堅韌的意誌，因為責任重大，道路遙遠。把實現仁德當作自己的責任，不是很重大嗎？為此奮鬥終生，死而後已，不是很遙遠嗎？”
賈蘭若有所思地點點頭，又問：“那咱們現在，還算讀書人麼？”
這個問題，比之前的更難答。寶玉看著侄兒清澈的眼睛，看著那雙眼裡殘存的、未被苦難磨滅的光，一字一句地說：“算。隻要心裡還裝著書裡的道理，隻要還想著要做個仁德的人，咱們就永遠是讀書人。”
賈蘭笑了，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。他把《論語》翻到扉頁，指著父親題的那八個字：“勤勉向學，光耀門楣。”手指在“光耀”二字上停留許久，輕聲道：“我怕是不能了。”
“能的。”寶玉握住他的手，“蘭兒，你要記住，無論身在何處，是富貴還是貧賤，是健康還是疾病，隻要心裡有光，就能照亮前路。這光，就是書裡的道理，是做人的根本。”
賈蘭似懂非懂，但還是點了點頭。他把書重新抱回懷裡，閉上眼睛，喃喃道：“二叔，我困了。”
“睡吧。”寶玉輕拍他的背。
窯洞裡漸漸安靜下來。風雪在外頭呼嘯，像無數冤魂在哭嚎。寶玉守著侄兒，聽著他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，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個午後——
那時賈蘭還小，剛開蒙，李紈帶他來怡紅院請教學問。他坐在窗下，搖頭晃腦地背《千字文》，陽光透過窗欞照在他身上，整個人籠在一層金輝裡。黛玉也在，笑說：“這孩子有靈氣，將來必是棟梁之材。”
如今，那“棟梁”躺在這寒窯裡，咳著血，抱著半部殘書，不知能否見到明天的太陽。
包勇不知何時回來了，默默坐在寶玉身邊。他手裡拿著個小瓦罐，裡麵是剛化的雪水。
“給蘭哥兒潤潤喉。”包勇說。
寶玉接過，一點點喂給賈蘭。孩子無意識地吞咽著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在說什麼夢話。
包勇看著，忽然低聲道：“我打聽過了，軍醫那兒確實沒藥。但……守將的私庫裡，或許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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