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15章 朱門夜宴舊主哀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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賴大宴客慶新宅，朱門新漆掩舊主。
歌舞升平忘恩義，猶誇自身有鴻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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臘月二十三是小年，京城的雪下得溫吞，不像塞北那般剮人臉麵，隻綿綿軟軟地覆在屋瓦上，街巷裡早有頑童點了炮仗，“劈啪”聲在巷弄間回響，炸開一團團青煙。
賴大新置的宅子在城西槐樹胡同，三進三出的院落，原是某個獲罪侍郎的產業。他買下後著意修葺了一番，黑漆大門新上了三道桐油，在雪光裡亮得晃眼。門上銅環換了一對獅頭銜環的，比原先賈府角門上的還氣派。門楣空著——賴大自知身份，還不敢立匾額，隻心裡盤算，等過兩年捐個官，再請人題“賴府”二字不遲。
酉時初刻，門口便車馬絡繹。來的多是昔日賈府舊仆：單大良、吳新登、戴良、錢華幾個大管家，還有周瑞的女婿冷子興，林之孝雖在城外莊子上，也打發兒子送了禮來。此外便是些清客相公，詹光、卜固修之流，從前在榮寧二府討生活，如今又聚到賴大門下。
賴大穿著一身寶藍色漳絨袍子，外罩玄狐皮坎肩，站在二門迎客。他胖了些，兩頰肉往下墜著，笑起來眼睛眯成縫。見單大良進來，忙拱手：“單老哥，可把您盼來了！”
單大良一身半新不舊的栗色棉袍，聞言苦笑：“賴爺折煞我了，如今哪還有什麼‘老哥’，您是主家，我們是客。”說著遞上個錦盒，“一點心意，恭賀喬遷。”
“見外了不是？”賴大接過盒子，順手遞給身後小廝，親熱地挽住單大良胳膊，“咱們都是一根藤上結的瓜，從前在府裡，多蒙您照應。”話雖如此，腳下步子卻快半步，單大良被他帶著走，心裡明鏡似的——這“照應”二字，如今調了個兒了。
正廳裡炭火燒得旺，四角擺著銅胎琺琅大火盆，熏的是上好的沉速香。廳中設了兩張大圓桌，鋪著猩紅氈毯，碗碟皆是官窯脫胎的細瓷，銀箸象牙匙，排場不比當年賈府年節宴席差。最顯眼的是正麵牆上掛的一幅《歲寒三友圖》，綾邊已經泛黃，右下角一方小印：“榮國公藏”。
客人們陸續落座，目光都不由自主在那畫上停留。吳新登低聲對戴良道：“這不是老太太庫裡的東西麼？那年南安太妃來，還誇過這畫意境好。”戴良扯他袖子，示意噤聲。
賴大在主位坐下，舉杯笑道：“今日小年，承蒙各位賞臉，來我這蝸居聚聚。都是老相識，不說虛的——第一杯，敬咱們這些年的情分！”
眾人紛紛舉杯。酒是金華酒，溫得恰到好處。冷子興抿了一口，咂咂嘴：“好酒！賴爺如今是愈發講究了。”
“講究什麼，不過圖個熱鬨。”賴大擺手，眼裡卻滿是得色，“說來也是造化，當年在府裡當差，哪想到有今日？可見這人哪，得知道變通，識時務。”他特意加重了最後四字。
詹光慣會湊趣，接口道：“賴爺這話在理。古人雲‘良禽擇木而棲’，賴爺便是那有慧眼的良禽。不像有些人，守著枯樹等死，愚不可及。”說著朝塞北方向虛指一下。
席間靜了一瞬。單大良低頭夾菜，那翡翠芹香蝦餃在碟子裡打了轉，終究沒送進嘴裡。
賴大哈哈一笑，打破沉默：“說起這個，我倒想起件趣事——前兒去琉璃廠，遇見個賣舊貨的，拿出一對汝窯三足洗，說是寧府舊物。我一看，可不是麼！當年珍大爺最愛那對洗子，說是宋徽宗年間的東西，等閒不讓人碰。”他頓了頓，聲音揚高幾分，“你們猜怎麼著？我花八十兩就買下了！擱在書房裡，如今天天用它洗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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卜固修拍案：“八十兩？這簡直是白撿！那賣家不識貨？”
“哪是不識貨？”賴大意味深長地笑，“是急著變現。如今市麵上，賈府流出來的東西多了去了，價錢早不如前。上個月還有人抬出一架紫檀屏風，說是老太太屋裡的，雕著百子千孫圖，最後二百兩就出手了。”
錢華咂舌：“放在從前，那屏風少說值兩千兩。”
“此一時彼一時。”賴大抿了口酒，“所以說，東西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該放手時就得放手，攥著舊黃曆，能當飯吃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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