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33章 鏡碎魂銷憶舊年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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賈璉鏡中覓初心，恍惚猶見當年影。
粉脂難掩眼底恨，玉郎早已化鬼形。
守將府的偏房裡，黴味混著廉價脂粉的刺鼻氣息，在寒風中打著旋。賈璉癱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，身上那件被強行套上的桃紅錦袍皺巴巴的，領口沾著酒漬和糕點碎屑，與他枯槁的身形格格不入。方才宴席上，守將帶著一群賓客，逼著他穿著女裝跳舞，還讓他學戲子唱曲，稍有不從，便是耳光和嗬斥。此刻賓客散去，他才得以暫時喘口氣，卻覺得渾身骨頭都像散了架，每動一下都疼得鑽心。
“呸！”賈璉猛地啐了一口，唾沫裡帶著血絲——那是方才被守將灌酒時，反抗不及被打掉的半顆牙。他抬手抹了把臉，指尖觸到一層厚厚的鉛粉，油膩膩的，像是糊了一層泥巴。這是守將的惡趣味，每次宴後都要讓他敷上粉、簪上花，美其名曰“賞他個體麵”，實則是變本加厲的羞辱。
偏房的牆角立著一麵黃銅鏡，鏡麵布滿劃痕，邊緣生了綠鏽，是守將府淘汰下來的舊物。賈璉盯著那麵鏡子，眼神複雜，既有抗拒，又有一絲莫名的衝動。他已經許久不敢看自己的模樣了，怕看到那張早已沒了往日神采的臉，怕想起當年那個鮮衣怒馬的璉二爺。
可今日，或許是酒勁上湧，或許是心底的恨意實在壓抑不住，他掙紮著站起身，一步步挪到鏡子前。
銅鏡裡映出的人影，讓他渾身一震，幾乎認不出自己。頭發散亂地披在肩上，幾縷白發夾雜在黑發中，格外刺眼；臉上敷著厚厚的鉛粉，卻遮不住眼角的皺紋和眼底的疲憊，更掩不住那深入骨髓的屈辱；嘴唇被塗得通紅，像是染了血，顯得格外詭異；胸前被塞了棉花，撐起不合身的錦袍，活脫脫一個不男不女的怪物。
“這是誰……”賈璉喃喃自語，聲音沙啞得厲害。他伸出顫抖的手，撫摸著鏡中的臉頰，指尖觸到冰冷的鏡麵，像是觸到了自己早已死去的靈魂。
就在這時，酒勁上頭，眼前一陣恍惚。銅鏡裡的人影突然變了——那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公子，穿著銀紅撒花軟緞袍，腰束玉帶，頭戴紫金冠，麵容俊朗，眼神裡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風流。他正站在榮國府的花園裡，身邊圍著幾個清客，手裡端著酒杯，笑得意氣風發。
“璉二爺，您真是好福氣，娶了鳳奶奶這樣的能乾人，又有平兒姑娘這樣的賢內助，真是人生贏家啊！”清客的奉承聲仿佛還在耳邊回響。
“哈哈哈，諸位過獎了！”當年的賈璉放聲大笑，語氣裡滿是驕傲，“人生在世，不就是圖個逍遙快活嗎？”他想起那時的日子，雖然王熙鳳厲害，管著家，可他終究是榮國府的二公子，出門有人奉承，回家有錦衣玉食，偶爾偷娶尤二姐，雖然後來鬨得雞飛狗跳，卻也算是有過一段快活時光。
他想起平兒，那個溫順體貼的丫鬟，總是默默為他收拾爛攤子，在王熙鳳麵前為他周旋。有一次，他喝醉了酒，打碎了賈母賞的花瓶，是平兒連夜找人修補，才瞞過了王熙鳳。那時，平兒看著他的眼神，滿是關切和無奈。
他還想起王熙鳳，雖然強勢刻薄，卻也是真心對他。剛成親時，他們也曾有過溫情，王熙鳳會為他縫補衣物，會在他生病時守在床邊。隻是後來，權力和欲望衝淡了那份溫情，他們為了錢財、為了權力，互相算計，互相傷害，最終落得這般下場。
“平兒……鳳姐……”賈璉喃喃自語，眼淚順著臉頰流下，衝掉了臉上的鉛粉，露出一道道痕跡，像是在臉上畫了幾道黑印，格外狼狽。
他想起抄家那日，混亂之中，平兒為了掩護他，被官兵抓住，打折了腿；想起王熙鳳被關進大牢，形銷骨立；想起巧姐被賣，下落不明。這一切，都是他造成的。如果他當年能收斂心性，不再荒唐；如果他能好好對待王熙鳳和平兒；如果他能在賈府危難時挺身而出，而不是貪生怕死，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。
“都是我的錯……都是我的錯啊！”賈璉捶打著自己的胸口，悔恨的淚水洶湧而出。他恨自己的荒唐，恨自己的懦弱，恨自己的無能。可如今，說什麼都晚了。他隻能在這守將府裡，忍受著非人的羞辱，苟延殘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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