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我必重重謝您。”她說著又要去掏那藍布包，趙嬤嬤忙按住她的手。
“姑娘這是做什麼！”趙嬤嬤眼眶也紅了，“我雖是個粗人，可也在這教坊司幾十年了，什麼沒見過？從前璉二奶奶在時，對我們這些底下人從沒苛待過，年節下賞錢豐厚，病了還給藥。如今她落了難，我幫不上什麼，遞句話兒總是該的。”她把銀子推回去，“這錢你留著，往後用錢的地方多著呢。我那侄子跑買賣的，多問一嘴不費事。”
平兒還要再說，趙嬤嬤已起身：“前頭喊漿洗呢，我得去了。姑娘自己保重，有了信兒我再來。”說著匆匆去了，門縫裡灌進一股冷風，吹得油燈的火苗忽閃忽閃。
平兒獨坐半晌，把那半塊芝麻餅一點點掰碎了，卻一口也咽不下。蘇州織造府……那麼遠，巧姐兒怎麼到的南邊？路上可受了苦？買她的人家是善是惡？她腿上舊傷可還疼？無數個問題螞蟻似的啃噬她的心。她想起巧姐兒小時候，最愛趴在她膝上聽故事，一雙眼睛亮晶晶的，聽到嚇人處就往她懷裡鑽，軟軟地叫“平姨母”。最後一次見巧姐兒，是抄家那日，兵丁衝進來時，巧姐兒嚇得大哭，死死拽著她的袖子喊“娘、平姨母，我害怕”。她當時被兩個婆子架著，眼睜睜看著巧姐兒被拖開，那雙小手在空中亂抓，指甲劃在門框上，留下一道細細的白痕……
窗外忽傳來絲竹聲，夾著男女調笑，是前頭宴席開了。平兒抹了把臉，起身從水缸裡舀了半瓢冷水，狠狠拍在臉上。刺骨的涼意讓她打了個激靈。不能亂，平兒，你不能亂。她對著牆上斑駁水漬映出的模糊影子，一字一頓地默念。奶奶把巧姐兒托付給你，你就是拚了命，也得把那孩子找回來。
夜深時，教坊司漸漸靜了。平兒卻毫無睡意，她摸黑起來，從床底拖出隻破舊的針線筐，借著窗縫透進的月光，翻找起來。筐底壓著個褪色的荷包，上頭繡著歪歪扭扭的並蒂蓮——是巧姐兒七歲時學著繡的，送給她做生辰禮。荷包裡原該有對小小的金丁香，是鳳姐給巧姐兒打的，抄家那日慌亂中，巧姐兒塞進她手裡，哭著說“平姨母替我收著”。後來為打點獄卒、買藥，那對金丁香早就當掉了，隻剩這空荷包。
平兒把荷包貼在胸口，仿佛還能聞到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氣。她想起白日裡夏金桂那句“沒主兒的孤魂野鬼”，心頭像被針紮了一下。是啊，鳳姐下了獄，賈璉流放生死不明，巧姐兒如今可不就是沒主兒的孤魂？可這孤魂還有她這個姨母惦記著，隻要她平兒還有一口氣在，巧姐兒就不是野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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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傳來打更聲，梆梆梆，三更天了。平兒忽然想起什麼，輕輕挪開牆角一塊鬆動的磚，從裡頭掏出個小布包——這是她這些日子暗中攢下的贖身錢。她不敢全放在一處，分了好幾處藏。這包裡是幾件金玉首飾，有鳳姐賞的，也有從前賈璉隨手給的。她借著月光一件件看：一支累絲金鳳簪，鳳嘴裡銜的珍珠掉了，隻剩個空洞；一對白玉耳鐺，其中一隻有道細細的裂；還有個赤金瓔珞圈，是巧姐兒滿月時打的，小小巧巧，隻能戴到三歲……
這些若是全當了，加上那些碎銀，約莫能湊出二百兩。平兒在心裡盤算，替自己贖身至少要五百兩，巧姐兒年紀小，或許能少些，但沒三四百兩隻怕不成。還差一大截。她咬了咬唇，想起前幾日聽九娘跟賬房先生嘀咕，說揚州鹽商要買幾個會彈唱的清倌人，出價極高。她平兒雖不算頂尖，可當年在賈府也跟女先兒學過琵琶，若肯……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她就狠狠掐了自己一把。不成，若真走了那一步，即便贖出巧姐兒，日後孩子知道姨母是這般換來的自由，叫她如何抬頭做人？鳳姐若知道了，九泉之下也要罵她沒骨頭。
可若不這般，哪裡去湊那許多銀子？平兒望著窗紙上搖曳的樹影，忽然想起一個人——劉姥姥。抄家前，鳳姐曾私下給過劉姥姥一筆錢，說是給巧姐兒積福。姥姥是個實心人，若知道巧姐兒下落，必會儘力。隻是姥姥家在京郊，離金陵千裡之遙，她一個老人家，怎麼找得來？
正胡思亂想，忽聽外頭傳來低低的啜泣聲，像是從隔壁惜春房裡傳出的。平兒披衣起身，輕輕拉開門。廊下月色淒清，惜春那間小屋窗紙上映著個消瘦的影子，正伏在案前，肩頭一聳一聳。平兒知道，惜春又在畫她那幅永遠畫不完的《地獄變相圖》了。白日裡九娘逼她畫媚俗的春宮，她抵死不從，被罰跪在雪地裡兩個時辰。夜裡卻偏要畫這駭人的東西，像是跟誰較著勁。
平兒在廊下站了會兒，冷風鑽進領口，她打了個寒噤，正要回屋，卻見東廂寶釵的房裡還亮著燈。窗紙上映著個端坐的身影，一動不動，像尊入定的菩薩。寶釵這些日子越發沉默，白日裡照樣接客、管賬，夜裡卻常獨坐至天明。平兒聽小丫頭們私下議論，說寶姑娘怕是存了死誌，隻不知為何還撐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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