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45章 癡淚浸寒衣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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癡兒未語淚先流，娘親心碎更難當。
一縷芳魂隨兒去，唯留瘋笑滿回廊。
臘月裡的教坊司，簷角冰淩垂得三尺長，像極了怨婦哭乾的淚痕，一根根戳向灰蒙蒙的天。平兒抱著漿洗好的衣物穿過回廊時，正撞見兩個粗使婆子抬著個草席包裹匆匆往後門去，席子一角露出縷枯黃頭發，在寒風裡瑟瑟地抖。
“造孽喲，昨兒還聽見笑呢……”一個婆子壓低嗓子。
“瘋成那樣，早晚的事兒。早走早乾淨，省得半夜嚇人。”另一個啐了一口。
平兒側身讓過，手指深深掐進濕冷的衣物裡。那草席裡裹著的，是前兒才咽氣的嫣紅，原是賈府梨香院的小戲子，被發配來不足三月，因不肯接客叫龜公打爛了脾臟，拖了半個月才斷氣。這樣的“乾淨”，這半年裡平兒見得多了。她低了頭快步走，心裡卻像揣了塊冰，一路涼到腔子裡。
轉過西廂月洞門，迎麵撞見夏金桂扶著丫鬟的手搖搖地走來。夏金桂穿著件半新不舊的石榴紅遍地金襖子，領口卻敞著，露出裡頭桃紅抹胸，臉上抹得粉白，偏嘴唇塗得血點子似的。她斜眼睨著平兒懷裡漿洗得發白的衣物，嗤笑一聲：“喲，平姑娘如今倒勤快，連下人的活兒都搶著做？也是，從前在璉二奶奶跟前，可不就是個上等奴才麼！”
平兒腳步不停，隻淡淡道：“夏姑娘說笑了，在這兒誰不是奴才呢。”
“那可不一樣。”夏金桂攔在她身前，身上的劣質香粉味嗆得人頭暈，“有人天生是奴才命，有人卻是鳳凰落難。你說是也不是，平姑娘？”她說著，伸手去撩平兒懷裡那疊衣物最上麵的一件藕荷色舊襖，“這料子我認得，是你們府上林姑娘穿過的吧？嘖嘖，人都啞了，衣裳倒還留著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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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兒猛地側身避開，抬眼直視夏金桂：“夏姑娘若閒得慌，不如去前頭幫著九娘算算昨夜的賬。我聽說張尚書家的公子賒了三月的酒錢，九娘正惱呢。”
夏金桂臉色一僵，悻悻收回手，嘴裡卻不肯饒：“神氣什麼！不過是個沒主兒的孤魂野鬼，還真當自己是副小姐了？”說罷扭著腰去了，那石榴紅的影子在灰牆下一晃，像團將熄未熄的火。
平兒回到自己棲身的下房——原是教坊司堆放雜物的耳房，窄得僅容一床一桌。她把漿洗的衣物仔細疊好，其中那件藕荷色襖子，她撫了又撫，終是歎了口氣，打開牆角一口掉漆的樟木箱子，將襖子壓在最底層。箱子裡還有幾件顏色暗淡的舊衣，都是昔日大觀園裡姐妹們穿過、抄家時她偷偷藏下的。每件衣裳她都記得來曆：寶藍色掐牙背心是探春春日裡賞她的，杏子紅綾裙是鳳姐生辰時賜的，那件半舊青緞灰鼠褂子，是有一年冬天下雪，寶玉見她穿得單薄，硬從自己身上脫下來給她的……
手指觸到褂子內襯一處硬痂，是當年寶玉吃茶不小心潑上的墨漬，怎麼也洗不淨了。平兒眼眶一熱，忙眨眨眼把淚逼回去。如今不是哭的時候。她闔上箱蓋，從床底摸出個粗陶罐子，倒出十幾枚銅錢並兩塊碎銀子——這是她昨夜替九娘抄賬，九娘賞的“筆墨錢”。
數了三遍，統共二兩七錢。平兒從枕下摸出個藍布小包，解開層層纏繞，裡頭是這些年攢下的體己：一對赤金丁香耳墜，一根銀鎏金梅花簪，七八塊大小不一的碎銀，並兩串銅錢。她把新得的添進去，重新包好，指尖在那對耳墜上停了停。這是鳳姐給她的，說是她十六歲生日禮。那時鳳姐捏著她耳朵笑：“咱們平兒這副好模樣，戴金的才壓得住。”如今耳墜還在，給她戴耳墜的人，卻不知在哪個牢裡受苦呢。
正出神，忽聽門外窸窣響動。平兒警覺地將布包塞回枕下，揚聲問：“誰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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