簽，黛玉笑說：“寶姐姐住蘅蕪苑，簽又是蘅蕪，可見是命中注定。”
命中注定。如今想來，真是諷刺。
午後，夏金桂又來了。這次她沒直接闖進來，隻在門外嬌聲道：“寶姑娘在屋裡麼？我有事請教。”
寶釵開了門，夏金桂今日穿了身桃紅撒花襖子，臉上抹得雪白，嘴唇塗得豔紅，像戲台上的旦角。她手裡捧著個錦盒，笑吟吟道：“前兒劉老爺賞了我一盒胭脂，說是宮裡頭出來的。我想著寶姑娘膚色白，用這個最合適，特意送來給姑娘試試。”
寶釵讓開身：“夏姑娘請進。”
夏金桂進了屋，四下打量。寶釵的屋子陳設簡單，一床一桌一櫃，牆上掛著幅《寒塘鶴影圖》，是惜春前幾日送來的。窗台上擺著個白瓷瓶，插著幾枝新摘的梨花，清雅得不像風塵女子的居所。
“寶姑娘這兒，真真是‘室雅何須大’。”夏金桂將錦盒放在桌上，自己在凳子上坐下，“不像我那屋子，堆得滿滿當當，俗氣得很。”
寶釵給她倒了茶：“夏姑娘說笑了。”
夏金桂端起茶盞，卻不喝，隻拿杯蓋撇著浮沫：“說起來，寶姑娘昨夜在劉府可真是風光。劉老爺一個勁兒誇你，說你是‘濁世清蓮’，把我們都比下去了。”她頓了頓，抬眼看向寶釵，“隻是我瞧寶姑娘後來像是身子不適，酒也沒喝幾杯就退了席。可是……那酒有問題？”
寶釵抬眼，與她對視。夏金桂的眼神裡帶著探究，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得意。
“酒很好。”寶釵淡淡道，“是我自己不勝酒力。”
“是嗎？”夏金桂笑了，“我還以為是酒裡摻了什麼東西呢。寶姑娘不知道，這教坊司裡頭，人心險惡著呢。有些人不甘心自己落魄，就見不得別人好。”她放下茶盞，湊近些，“我聽說，昨夜斟酒的那個小丫頭杏兒，她弟弟病著，急等錢用。保不齊啊，是收了誰的好處，在酒裡動了手腳。”
寶釵靜靜看著她演戲，等她說完，才開口：“夏姑娘費心了。不過我想，杏兒那孩子膽子小，做不出這種事。”
“知人知麵不知心哪。”夏金桂歎息一聲，站起身，“好了，我不打擾寶姑娘休息了。這胭脂你留著用，顏色正得很。”走到門邊，她又回頭，“對了，平兒那丫頭……寶姑娘還是少管些閒事。她如今是趙侍郎看上的人，你護著她，就是跟趙侍郎過不去。何必呢？”
門關上了。寶釵坐在原地，許久未動。桌上的錦盒敞著，裡頭是上好的胭脂，嫣紅如血。她拿起那盒胭脂，走到窗邊，打開窗，將胭脂儘數倒進窗下的花圃裡。紅色的粉末灑在泥土上，像一灘乾涸的血。
然後她回到桌邊，取出一張素箋，提筆寫了幾行字。字跡工整清秀，內容是尋常的問候，看不出什麼特別。寫完後，她將信箋折好，塞進一個普通的信封，又在信封上寫了“薛姨媽親啟”五個字。
【𝗼𝗼𝗽.𝘁𝘄 無錯章節】
但這信不是寄給薛姨媽的——薛姨媽已經死了。這是寄給金陵城裡一位老大夫的，那位大夫曾給香菱看過病，知道一些內情。
做完這些，寶釵從書架上取下一本《金剛經》，翻到某一頁，裡頭夾著一片乾枯的芍藥花瓣。這是湘雲留下的，那年芍藥裀醉眠，湘雲把花瓣塞進她書裡，笑著說：“寶姐姐，這個給你當書簽。”後來湘雲死了，這片花瓣她一直留著。
花瓣已經脆了，輕輕一碰就碎成粉末。寶釵將粉末收集起來，用紙包好，收進妝匣最底層。
接下來的幾日，寶釵照常過日子。白日裡幫九娘算賬，打理教坊司的雜事；夜裡偶爾接客，也都是些文雅之士，品茶論詩，不涉淫邪。夏金桂依舊時不時來挑釁，她也不惱，隻淡淡應對。
但暗地裡，她在搜集。
她找趙嬤嬤打聽夏金桂在薛家時的舊事。趙嬤嬤原是薛家的老仆，後來薛家敗落，被賣到教坊司做些粗活。提起夏金桂，趙嬤嬤直搖頭：“那可不是個善茬。香菱姨娘怎麼死的？就是她做的手腳！那時香菱懷著身子，她天天送補湯，裡頭不知道加了什麼，不出三個月，香菱就沒了。一屍兩命啊，造孽！”
寶釵給了趙嬤嬤一錠銀子：“嬤嬤再說細些。”
趙嬤嬤收了銀子，壓低了聲音：“香菱死後，她屋裡的丫頭小蓮也不明不白地死了。我去收屍的時候，看見那丫頭脖子上有勒痕……可夏金桂說是上吊自儘。誰信哪？”
“可有證據？”
“證據？”趙嬤嬤苦笑，“她是主母，我們是奴才，哪來的證據？不過……”她遲疑了一下，“香菱死前，偷偷給過我一個小荷包，裡頭有幾根頭發，說是從夏金桂枕頭上撿的。我留著也沒用，姑娘若要，我回去找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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