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52章 鴆酒自飲終償命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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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桂貪杯飲鴆酒，自釀苦果自己嘗。
惡貫滿盈終有報，黃泉路上無人送。
穀雨這日，金陵城淅淅瀝瀝下了一天雨。教坊司後院的青石板路被洗得發亮，牆角那幾株晚開的梨花被打得七零八落，雪白的花瓣混在泥水裡，像誰哭碎了的眼淚。
夏金桂一早起來就心氣不順。昨夜她做了個夢，夢見香菱穿著水紅衫子站在井邊，濕漉漉的頭發貼在蒼白的臉上，一雙眼睛黑洞洞地望著她，嘴裡喃喃：“還我命來……還我孩子……”她驚醒了，一身冷汗，再也睡不著。
推開窗，冷雨飄進來，打濕了妝台。夏金桂啐了一口，喚小丫頭打水洗臉。水是溫的，可敷在臉上還是覺得涼。她對著菱花鏡左照右照，發現眼角又多了條細紋，鬢邊一根白發怎麼也藏不住。
“晦氣！”她一把摔了梳子。
正煩躁著，外頭傳來腳步聲，是杏兒端著早飯進來。一碗白粥，一碟醬瓜，半個饅頭。夏金桂瞥了一眼，火氣更旺：“就這些？喂貓呢？”
杏兒怯生生道：“九娘說……說這幾日賬上緊，讓姑娘們將就些。”
“將就？”夏金桂冷笑，“她前兒不是收了劉老爺五十兩賞錢麼？怎麼，都揣自己腰包裡了？”她盯著杏兒，“你去跟九娘說，我要吃燕窩粥。沒有燕窩，銀耳羹也行。”
杏兒低著頭不動。
“聾了？”夏金桂揚起手。
“夏姑娘息怒。”門外傳來寶釵的聲音。她撐著油紙傘站在廊下，月白衣裙被雨絲打濕了邊緣，像宣紙上暈開的水墨，“九娘一早就出門了，說是去城隍廟上香。廚房裡確實沒什麼好東西，我那兒還有半包紅棗，一會兒讓杏兒煮碗紅棗粥送來。”
夏金桂上下打量她，嗤笑一聲：“寶姑娘真是菩薩心腸。怎麼，昨兒劉老爺賞的銀子花完了，又來施舍我們這些窮鬼？”
寶釵不接這話，隻淡淡道：“雨大，夏姑娘關窗吧，仔細著涼。”說完轉身走了，傘麵上的雨水滴了一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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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金桂盯著她的背影，心裡那團火越燒越旺。憑什麼？憑什麼薛寶釵永遠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？都淪落到教坊司了，還端著大家閨秀的架子！她想起昨夜那個夢，香菱那雙眼睛……不不，不是香菱，是寶釵！寶釵看她的眼神，和香菱死前一模一樣，平靜得可怕。
她忽然打了個寒顫。
晌午時分，雨小了些。夏金桂百無聊賴，在屋裡踱來踱去。妝台上的胭脂水粉都用膩了，衣櫃裡的衣裳也嫌舊，前幾日看中的那匹桃紅杭綢，九娘說價太高，不讓裁。她越想越憋悶，推開房門，想去前頭找九娘理論。
經過寶釵屋子時，她腳步一頓——門虛掩著，裡頭飄出一股淡淡的酒香。夏金桂認得這味道，是上好的花雕，陳年佳釀。
她心念一動，左右看看無人，輕輕推開門。
屋裡沒人。窗下的書案上攤著本《金剛經》，旁邊硯台裡的墨還沒乾。靠牆的多寶格裡擺著幾件瓷器，最顯眼處放著一個白瓷酒壺，壺身上繪著纏枝蓮紋，雅致得很。酒香就是從那裡飄出來的。
夏金桂走近了，拿起酒壺搖了搖，裡頭還有大半壺。她拔開壺塞，濃鬱的酒香撲麵而來，帶著陳年花雕特有的醇厚。她咽了口唾沫——自從來了教坊司，她就沒喝過這麼好的酒。九娘摳門，給姑娘們喝的酒都是兌了水的劣貨，辣嗓子。
正猶豫著要不要偷喝一口，外頭傳來腳步聲。夏金桂慌忙將酒壺放回原處，閃身躲到門後。
進來的是寶釵。她收了傘立在門邊，發梢還滴著水。她似乎沒發現有人，徑直走到書案前，將《金剛經》合上，又從袖中取出一封信，塞進書頁裡。做完這些，她走到多寶格前，拿起那個酒壺，輕輕歎了口氣。
“可惜了這壺好酒。”她喃喃自語，“劉老爺賞的，說是二十年的陳釀。本想留著……”她頓了頓，搖搖頭，將酒壺重新放好，轉身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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