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她，“夏金桂死了，她屋裡那些東西……你替我去清點清點。值錢的收歸公賬，不值錢的，該扔的扔，該燒的燒。”
這是試探，也是警告。讓寶釵去清點死人的遺物，既是考驗她的膽量，也是看她會不會私藏什麼。
寶釵麵色不變：“是。我這就去。”
夏金桂的屋子還保持著那日的模樣。地上的汙跡已經衝洗乾淨，但那股混合著酒氣和腐臭的味道還沒散儘。窗戶開著通風，雨絲飄進來，打濕了窗下的妝台。
寶釵站在門口，深吸一口氣，才踏進去。趙嬤嬤跟在她身後，手裡拿著冊子和筆，準備記錄。
屋裡很亂。衣裳扔得到處都是，妝台上的胭脂水粉打翻了好幾盒，床上的被褥皺成一團。寶釵先走到妝台前，開始清點首飾。
首飾不多，幾支銀簪，一對鎏金耳環，一支點翠步搖——就是夏金桂死時攥在手裡的那支，珍珠已經掉了。還有幾串珠子，成色普通。寶釵一件件拿起，報給趙嬤嬤記錄。
“銀簪三支，鎏金耳環一對，點翠步搖一支，珠子三串。”趙嬤嬤一邊記一邊嘀咕，“夏姑娘平日不是最愛顯擺麼？怎麼就這麼點家當？”
寶釵不答，打開妝匣下層的抽屜。裡頭是些零碎東西：半盒香粉，幾根斷了的頭繩，一個褪色的荷包。她拿起荷包，捏了捏，裡頭硬硬的，像是有什麼東西。
“這是什麼？”趙嬤嬤湊過來看。
寶釵解開荷包，倒出裡麵的東西——是幾根頭發，用紅線捆著。頭發很長，烏黑油亮，一看就是女子的。紅線已經褪色，看樣子有些年頭了。
“這是……”趙嬤嬤臉色變了變，“這像是……香菱姨娘的頭發！”
寶釵手一頓：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香菱姨娘生前最愛留長頭發，發質又好，烏黑油亮的。”趙嬤嬤聲音發顫，“夏姑娘留這個做什麼？莫不是……莫不是下了什麼咒？”
民間有種說法，拿別人的頭發下咒，能讓人病痛纏身，甚至死去。香菱死前纏綿病榻數月，莫非真是夏金桂動了手腳？
寶釵將頭發重新包好，放進自己袖中。“這事別聲張。”她對趙嬤嬤說，“傳出去，對誰都不好。”
趙嬤嬤連連點頭：“老奴曉得，老奴曉得。”
清點完妝台，又清點衣櫃。夏金桂的衣裳倒不少，春夏秋冬四季都有，但料子普通，多是棉布、綾羅，隻有兩件綢緞的，還是半舊的。寶釵一件件疊好，分門別類。
在疊一件桃紅襖子時，從袖中掉出個小紙包。紙包已經發黃，邊角磨損，裡頭是些淡黃色的粉末。寶釵湊近聞了聞，沒什麼氣味。
“這又是什麼？”趙嬤嬤問。
寶釵搖搖頭，將紙包收起來。她心裡明白，這大概就是“春風露”了——夏金桂用來害香菱，又想用來害她的東西。
清點完畢，值錢的東西不多，加起來不到五十兩銀子。寶釵讓趙嬤嬤抱著衣裳首飾出去，自己留在屋裡最後檢查一遍。
她走到床邊，掀開枕頭。枕頭下壓著本書，是《烈女傳》，書頁已經泛黃，邊角卷起。寶釵隨手翻了翻，裡頭夾著張字條，上麵寫著幾個名字：香菱、小蓮、寶釵、平兒。每個名字後麵都畫了個叉，隻有寶釵名字後麵的叉是剛畫上去的，墨跡還很新。
寶釵盯著那張字條，許久，將它撕碎，扔進窗外的雨裡。碎紙被雨水打濕，很快化成了紙漿，再也看不出原來的樣子。
從夏金桂屋裡出來，雨已經小了。寶釵撐著傘走在回廊下，遇見平兒端著水盆過來。兩人擦肩而過時，平兒低聲說：“九娘方才叫杏兒去問話了。”
寶釵點點頭，沒說話。
回到自己屋裡，寶釵關上門，將袖中的東西一一取出。荷包裡的頭發，紙包裡的粉末，還有那張已經化成紙漿的字條——雖然看不見了，但她記得上麵的每一個名字。
【𝗼𝗼𝗽.𝘁𝘄 無錯章節】
她走到窗邊，推開窗。雨後的空氣清新，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。院中那幾株梨花開敗了，滿地落白。她想起湘雲跳井那日，也是滿地落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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