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到門邊,又回頭:“平兒,死容易,活著難。可再難,也得活著。活著,才有盼頭。”
門輕輕關上。平兒坐在原地,看著手指上那方素帕。帕子一角繡著朵小小的海棠,針腳細密,是寶釵的手藝。她看了許久,忽然將臉埋進帕子裡,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,卻沒有哭聲。
而此刻,九娘房裡又是另一番景象。
秋桐正跪在地上哭訴:“九娘可得給我做主!寶姑娘如今越發厲害了,前兒我不過說了句‘夏姑娘死得蹊蹺’,她就讓趙嬤嬤扣了我半個月的月錢!這教坊司,難不成是她當家了?”
九娘斜倚在貴妃榻上,由著小丫頭捶腿,眼皮都不抬:“你既知道她厲害,還去惹她做什麼?”
“我……”秋桐噎住了,眼淚汪汪,“我就是替夏姑娘不平。好好一個人,說沒就沒了,連個說法都沒有……”
“你要什麼說法?”九娘終於睜開眼,目光冷冷掃過來,“太醫驗過了,是誤食了相克的東西。酒裡有烏頭,她屋裡找出來的補藥裡也有烏頭,兩樣合在一起,神仙也救不了。你若不信,自己去衙門擊鼓鳴冤?”
秋桐縮了縮脖子,不敢再言。
九娘揮揮手讓她退下,屋裡隻剩下趙嬤嬤。她坐起身,揉了揉額角:“寶釵這幾日如何?”
“安分得很。”趙嬤嬤遞上一盞參茶,“每日不是看書就是做針線,偶爾接接客,也都是些清談的文人,不惹事。”
“不惹事?”九娘冷笑,“她這是做給我看呢。夏金桂一死,她倒成了最大的受益者——從前那些巴結夏金桂的,如今都往她那兒湊。連劉老爺前兒來,都點名要她作陪。”
趙嬤嬤斟酌著詞句:“寶姑娘確實會做人。夏姑娘那些舊物,她清點得明明白白,一文錢都沒貪。還自己掏腰包,給夏姑娘置辦了一身裝裹衣裳。”
“那是她聰明。”九娘喝了口茶,“夏金桂的死,雖說是意外,可你我心裡都清楚,沒那麼簡單。她這是告訴我,她懂規矩,知道分寸,不會越界。”
“那九娘的意思……”
“先看看。”九娘放下茶盞,“教坊司需要個鎮得住場的人。寶釵有手段,有頭腦,比夏金桂強。隻要她別太過分,我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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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說著,外頭傳來敲門聲。是寶釵來了,手裡捧著本賬冊。
“九娘,這是這個月的收支明細。”她將賬冊呈上,姿態恭敬,“比上月多了三成,主要是劉老爺那邊帶來的幾位客人,出手闊綽。”
九娘翻看賬冊,數目清晰,筆跡工整。她點點頭:“你辦事,我放心。”頓了頓,又道,“夏金桂那屋子空出來了,你可想搬過去?那屋子寬敞些。”
寶釵垂著眼:“謝九娘好意。隻是我住慣了現在這間,且夏姑娘才去,我就搬進去,怕旁人議論。”
“你倒謹慎。”九娘笑了笑,“也罷,那屋子先空著。過幾日揚州要送幾個新人來,正好安置。”
從九娘屋裡出來,天色已近黃昏。寶釵沿著回廊慢慢走,路過夏金桂那間屋子時,腳步頓了頓。房門上貼著封條,窗紙破了個洞,裡頭黑漆漆的,像張著嘴的獸。
她站了片刻,正要離開,卻聽見裡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。仔細聽,是老鼠在啃咬什麼東西。夏金桂生前最愛藏零嘴,核桃、瓜子、蜜餞,常撒得滿床都是。如今人不在了,倒便宜了這些鼠輩。
寶釵忽然想起夏金桂最後那日的模樣——桃紅襖子,豔紅的唇,一雙吊梢眼死死瞪著她,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剝。可轉眼間,就成了草席裡一具冰冷的屍首。
這就是爭的結果。爭寵,爭利,爭一時之氣。爭來爭去,爭到黃土裡,什麼也帶不走。
“寶姑娘。”身後傳來怯生生的聲音。
寶釵回頭,見是杏兒。小丫頭瘦得隻剩一把骨頭,眼睛紅腫著,像是哭過。
“怎麼了?”寶釵放緩聲音。
杏兒“撲通”跪下,磕了個頭:“寶姑娘,我……我對不住您。那日夏姑娘讓我……讓我在您的酒裡下藥,我……”她說著哭起來,“我沒敢下,把藥扔井裡了。可夏姑娘死了,我害怕……我怕您以為是我……”
寶釵彎腰扶起她:“我知道不是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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