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幾日辛苦您了，這點心意您收著。”她從袖中摸出塊碎銀，塞進趙嬤嬤手裡。
趙嬤嬤推辭不過，收了銀子，卻歎了口氣：“寶姑娘，不是老奴多嘴。平姑娘這病，怕是……怕是難好了。昨兒夜裡她又說胡話，說什麼井裡有鬼，有小孩哭……嚇得守夜的小丫頭都不敢進屋。”
寶釵神色不變：“她隻是燒糊塗了，養幾日就好。嬤嬤多費心，夜裡勞您多看顧些。”
打發走趙嬤嬤，寶釵端了粥喂平兒。平兒吃了幾口就搖頭，寶釵也不勉強，將碗擱在一邊。
“你方才說……井裡有鬼？”寶釵忽然問。
平兒臉色白了白，低聲道：“我夢見湘雲了。她站在井邊，渾身濕透，頭發上還掛著水草。她跟我說……井下很冷，很黑，讓我別下去。”
寶釵沉默片刻，輕聲道：“湘雲是剛烈性子，寧死不辱。她跳井，是給自己一個痛快，也是給這世道一記耳光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平兒看著她，“若是有一日，你也走到那一步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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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不會。”寶釵回答得很快，很乾脆，“我要活著。活著看那些人遭報應，活著等巧姐兒回來，活著……”她頓了頓，聲音低下去，“活著走出這個門。”
平兒看著她平靜的側臉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。那年薛姨媽帶著寶釵進京待選，途經金陵，在賈府小住。一日姐妹們賞雪，黛玉說了句“質本潔來還潔去”，寶釵當時接了句“好風憑借力，送我上青雲”。湘雲笑她功利，她卻說：“人活一世，總要有所憑借。要麼憑家世，要麼憑才學，要麼憑心機。我憑不上家世，才學也尋常，隻剩心機可用，有何不可？”
那時隻覺得這話太直白，太不似閨閣女兒該說的。如今想來，寶釵從來都是清醒的，清醒地知道自己的處境，清醒地算計每一步。這樣的清醒，在這汙濁之地，究竟是幸，還是不幸？
“寶姑娘，”平兒忽然道，“若有一日，我瘋了，或是死了，那些錢……你就自己留著吧。別為我，為巧姐兒，搭上你自己。”
寶釵抬起眼，目光深深地看著她：“平兒，你記住，我答應你，不是為了你，也不是為了鳳姐，是為了我自己。”她站起身，走到門邊，“這世上，總得信點什麼，做點什麼，才能證明自己還活著。巧姐兒，就是我要信的那個‘什麼’。”
她推開門，晨光大亮，刺得人睜不開眼。她沒有回頭，隻留下一句話：“你好生養著，明日我來教你記賬。”
門輕輕合上。平兒靠在床頭，看著那扇門，許久，許久。她忽然笑了，笑著笑著，又哭了。最後她躺下去，將被子拉過頭頂，在黑暗裡無聲地流淚。
而此刻，寶釵正穿過院子，往自己屋裡去。路過那口井時，她腳步頓了頓。井口蓋著石板，縫隙裡長著青苔。湘雲跳下去那夜，她就在這兒站著，看著那些人打撈。撈上來時，湘雲手裡還攥著半片金麒麟，那是她從小戴到大的東西。
“質本潔來還潔去。”寶釵輕聲念著這句詩，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。
可這世道，哪有什麼“潔來潔去”？不過是汙泥裡打滾，鮮血裡洗浴，最後能留個全屍，已是萬幸。
回到屋裡，她閂上門，從床底拖出一隻舊箱子。打開，裡頭是些尋常衣物，最底下壓著個藍布包袱。她解開包袱，裡頭是平兒的那些錢財。她一件件拿出來，擺在桌上，對著晨光細細看。
金銀在光下閃著冷硬的光。那枚赤金戒指格外顯眼，戒麵上的“常平”二字，如今看來像個諷刺。她摩挲著戒麵，忽然想起鳳姐——那個精明厲害、算無遺策的女子，如今在牢裡，怕是連件乾淨衣裳都沒有。
“奶奶，”她對著虛空輕聲道，“您若在天有靈，就保佑巧姐兒平安。我……我儘力。”
說完，她將錢財重新包好，卻不是放回箱子，而是走到牆角，撬開一塊鬆動的地磚。磚下有個小洞，不大，剛好能放下這個包袱。她將包袱塞進去，填上土，壓實地磚，又搬來一隻破木凳壓在磚上。
做完這些，她額上已沁出細汗。她坐在凳上，看著那處地麵，心裡盤算著：這些錢，要分成三份。一份換成銀票，托人帶去蘇州，打聽巧姐兒的下落；一份留著應急，打點教坊司上下；還有一份……她眼神暗了暗，得留著贖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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