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56章 獨木難支暗夜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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寶釵承托千斤擔，舊恨新仇壓一身。
雖知前路多荊棘，義之所在不容辭。
平兒昏睡了三日。第四日清晨，她忽然睜開眼，眼神清明得嚇人。晨光從破窗透進來，照在她臉上，那些高燒留下的潮紅褪去了，隻剩下一片死灰般的蒼白。她轉過頭，看見寶釵靠在床邊打盹，手裡還拿著塊半濕的帕子。
“寶姑娘。”她輕聲喚道。
寶釵立刻醒了，眼裡沒有剛睡醒的朦朧，倒像是從未真正睡著。“你醒了？可覺得好些？”
平兒點點頭，掙紮著要坐起來。寶釵扶她靠在床頭，遞過一碗溫水。平兒小口小口喝著，眼睛卻一直盯著寶釵，像是要從她臉上看出什麼。
“我昏睡這幾日，是不是又說了胡話？”
“說了些。”寶釵接過空碗，“不過都是些夢囈，聽不真切。”
平兒搖搖頭：“不，我記得的。我說了那些錢藏在哪兒，還說了巧姐兒的事。”她頓了頓，聲音發顫，“我把那些都托付給你了，是不是？”
寶釵沒有否認，隻靜靜看著她。
“那你……答應了？”
“答應了。”
兩個字，輕飄飄的，落在寂靜的屋裡，卻重得像兩塊石頭。平兒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，她抓住寶釵的手，那手冰涼，像在井水裡浸過。
“你不該答應的。”她哭著說，“這是條死路。我自己都走不出去，還要拖著你……我真是……真是自私……”
寶釵反握住她的手，握得很緊：“不是死路。隻要人還活著，就不是死路。”
“可巧姐兒在蘇州，我在金陵，你在教坊司……”平兒哽咽道，“天南海北，隔著千山萬水。你怎麼找？怎麼贖？你自己都……”她說不下去了，隻一個勁地搖頭。
寶釵等她哭夠了，才緩緩開口：“平兒，你告訴我，若是我現在拒絕，你會如何？”
平兒怔住了，半晌，低聲道：“我會死。”
“是了。”寶釵鬆開手，起身走到窗邊。窗外的槐花開到極盛，風一過，簌簌往下落，像下雪。“你已經存了死誌。這擔子我不接，你死了，巧姐兒就真的沒指望了。我接了，你至少還能撐著，我也……也有個念想。”
她轉過身，目光平靜如水：“這教坊司裡，誰不是靠著一點念想活著？惜春念著她的畫，秋桐念著有朝一日攀上高枝，我……”她頓了頓，“我從前念著母親，念著薛家。如今母親不在了，薛家散了，我總得找點別的什麼念著，不然，怎麼撐下去？”
平兒怔怔地看著她，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。從前的寶釵，永遠是端莊的、周全的、喜怒不形於色的。可眼前這個女子，明明還穿著素淨的衣裳，梳著整齊的發髻，說出來的話卻像刀子，一刀刀剖開這汙濁世道，也剖開她自己。
“可這是條不歸路。”平兒喃喃道，“你為我趟這渾水，不值得。”
“值不值得，我說了算。”寶釵走回床邊，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，放在平兒手裡，“你點點，看數目可對。”
平兒顫抖著打開布包。裡頭是些散碎銀兩，幾件金銀首飾，還有那枚赤金戒指。她一件件數過去，五十兩碎銀，一對白玉鐲，一支金簪，一對金耳環，還有戒指。不多不少，正是她這些年攢下的全部家當。
“炕磚下的，水桶夾層裡的，枕頭芯裡的，都在這兒了。”寶釵道，“我讓趙嬤嬤幫忙取的，她嘴嚴，不會說出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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