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58章 朱砂裂帛焚傲骨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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惜春冷眼繪地獄，朱砂如血咒不平。
皮囊不過臭皮囊，何懼黥麵毀形容。
六月十五，鹽課司李老爺做五十大壽，在教坊司包了前廳擺宴。這位李老爺是新上任的，聽說在京裡有靠山，一來金陵就擺足了威風。九娘早三日就開始張羅，將前廳裡外重新布置，連廊柱都拿朱漆刷了一遍，在日頭下紅得刺眼。
宴席定在酉時，可未時剛過，教坊司上下就忙開了。小丫頭們端著瓜果點心穿梭如蝶，龜公們抬著一壇壇好酒往後廚送。秋桐一早就在自己屋裡試衣裳，換了七八套都不滿意，最後挑了件桃紅撒金花的襖子，對鏡左照右照，嘴裡嘟囔：“顏色太豔了，襯得臉黃……可那些淡色的又壓不住場……”
趙嬤嬤在院子裡指揮人掛燈籠，聽見動靜，隔著窗子道：“秋姑娘，差不多得了。今兒主角是李老爺，又不是你選美。”
秋桐啐了一口：“你懂什麼！李老爺是新貴，若得了他的眼，往後還用在這教坊司受氣？”她說著，忽然想起什麼，“惜春呢？九娘不是說讓她獻畫麼？”
“在屋裡畫著呢。”趙嬤嬤壓低聲音，“從昨兒關在屋裡到現在，水米未進，誰叫也不理。侍書急得在門口轉悠，又不敢催。”
秋桐撇撇嘴：“裝什麼清高。都到這地步了，還端著閨閣小姐的架子。”她對著鏡子最後抿了抿鬢發，推門出去，“我去瞧瞧。”
惜春屋裡門窗緊閉，大白天也點著燈。桌上攤著一張四尺宣紙，已經勾勒出輪廓——是幅祝壽圖，鬆鶴延年，福壽雙全的俗套題材。可那鬆枝畫得嶙峋如鬼爪，鶴眼點得凶戾似鷹隼，怎麼看怎麼別扭。
惜春坐在畫前，手裡握著筆，卻遲遲不下筆。筆尖的墨汁已經半乾，在宣紙上洇開一小團灰影。她盯著那團灰影，眼神空茫茫的，像透過它在看別的什麼。
“四妹妹。”秋桐推門進來，帶進一股脂粉香，“畫得如何了？酉時可就開宴了。”
惜春沒回頭，隻淡淡道：“還差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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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瞧瞧。”秋桐湊到畫前，一看就皺了眉，“這……這畫得也太陰森了。鬆鶴延年該是喜慶的，你這鬆樹像要抓人，鶴眼像要吃人……”她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，“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，可今日這場合，得罪不起。李老爺一句話，咱們都別想好過。”
惜春終於轉過頭，看著秋桐。燈下她的臉蒼白如紙，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：“秋姐姐覺得，我該怎麼畫？”
“就按尋常的來。”秋桐道，“鬆要蒼勁，鶴要飄逸，再添些祥雲仙桃。顏色用鮮亮的，朱砂要多用，看著喜慶。”她說著，從袖中掏出個小瓷盒，“這是我前兒得的西洋紅，顏色正得很，你拿去用。”
惜春接過瓷盒，打開。裡頭是上好的朱砂，紅得像血。她用指甲挑了一點，在指尖撚開，忽然笑了：“這顏色，畫血正好。”
秋桐沒聽清：“你說什麼？”
“沒什麼。”惜春合上瓷盒，“秋姐姐去忙吧，我自有分寸。”
打發走秋桐，惜春重新在畫前坐下。侍書端了碗蓮子羹進來，輕聲道：“姑娘，吃些東西吧。從昨兒到現在……”
“放著吧。”惜春打斷她，提起筆，蘸飽了墨。可筆尖懸在紙上，久久不落。侍書在旁看著，心裡發慌——姑娘這模樣，不像是要畫祝壽圖，倒像是要畫……祭圖。
酉時初，前廳已坐滿了人。李老爺坐在上首，穿著簇新的絳紫團花袍子，五十上下年紀，麵團團的一張臉，眼睛小得像兩顆綠豆，看人時總眯著，透著股精明算計。左右陪坐的都是金陵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，鹽商、糧商、綢緞莊的東家，個個肥頭大耳，滿身銅臭。
九娘親自把盞，說了一籮筐吉祥話。李老爺聽得受用，從懷裡摸出張銀票拍在桌上：“九娘會辦事，往後少不了你的好處！”
“謝李老爺賞！”九娘眉開眼笑，將銀票揣進袖中，轉頭吩咐，“上歌舞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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