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答，反手閂上門，走到桌邊坐下。她看著寶釵，看了許久，才開口：“寶姐姐，若有一日，我要做一件大事，一件可能會死的大事，你會不會攔我？”
寶釵心頭一震，麵上卻不動聲色：“什麼大事？”
“殺人的大事。”惜春聲音很輕，卻字字清晰，“殺李德全，殺趙文華，殺這些畜生。”
屋裡靜得能聽見燭火劈啪的聲響。寶釵看著惜春的眼睛，那眼裡有火，有恨，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決絕。她忽然明白了——尤氏這幾日的反常，惜春的突然到訪，還有教坊司裡那股壓抑到極點的氣氛，都是在醞釀一場風暴。
“你們有幾個人？”她問。
“五個。”惜春答道，“我，尤氏，平兒，秋桐，還有兩個新來的姑娘。下月十五巡撫設宴，那日動手。”
寶釵沉默片刻，緩緩道：“四妹妹，你可知刺殺朝廷命官是什麼罪？不止你們會死，教坊司上下幾十口人，都可能被牽連。九娘，趙嬤嬤，杏兒那些小丫頭……一個都跑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惜春垂下眼，“可我們管不了那麼多了。寶姐姐，這些年，我們忍得還不夠麼？湘雲死了，夏金桂死了，我臉上被刺了字，平兒半瘋半傻……還要忍到什麼時候？忍到我們都死了，化作一抔黃土，誰還記得這世上，有過我們這些人？”
她的聲音在顫抖，可背脊挺得筆直。寶釵看著她，忽然想起那年在大觀園，惜春畫了一幅《大觀園圖》，姐妹們都說畫得好，隻有黛玉說“太滿則溢”。惜春當時不服，說“我就要畫得滿，畫得熱鬨，讓後世的人知道，這裡曾經有過這樣一群人，這樣一段日子”。
如今，她想用血，用命，讓世人記住。
“四妹妹，”寶釵輕聲道，“你想過沒有，就算你們殺了李德全、趙文華，又能如何？會有新的李德全、趙文華補上來。這世道不會變，受苦的人依然受苦。”
“可至少，我們痛快了。”惜春抬起頭，眼中淚光閃爍，“寶姐姐，你就讓我痛快這一回吧。我這一生，從沒為自己活過。在寧國府時，我是庶出的小姐，要看嫡母臉色；在教坊司，我是賤籍女子，要陪客人笑臉。如今，我想做一回主，哪怕隻有一回。”
寶釵走到她麵前，伸手，輕輕揭開她的麵紗。燭光下，那個“孽”字猙獰可怖，可字下的那張臉，依舊清麗，依舊驕傲。
“好。”寶釵聽見自己的聲音，“我幫你們。”
惜春睜大眼：“寶姐姐，你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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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但我有個條件。”寶釵重新為她戴好麵紗，“計劃要周全，不能蠻乾。人，要殺；但你們，要活。”她頓了頓，“至少，要活下來幾個。”
惜春的眼淚終於掉下來，她抓住寶釵的手，那手冰涼，卻有力。“寶姐姐，謝謝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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