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68章 秋肅金陵芳魂渺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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眾芳凋零餘骨立，教坊司內秋蕭瑟。
血雨腥風幾時休，新鬼煩冤舊鬼哭。
二月二，龍抬頭。金陵城下了開春以來第一場雨，淅淅瀝瀝的，從早上下到黃昏，將教坊司青石板路衝刷得泛著冷光。廊簷下掛著的幾盞褪色燈籠在雨裡晃蕩，紙麵破了洞，露出裡頭將熄未熄的蠟燭，昏黃的光暈在雨幕中暈開，像哭腫的眼睛。
探春坐在窗前，手裡拿著一本賬冊，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雨水順著窗欞往下淌，一道一道，像淚痕。窗外那株老槐樹還沒發芽，光禿禿的枝椏在雨裡伸展，像一隻隻枯瘦的手，想要抓住什麼，卻什麼也抓不住。
“姑娘，”侍書端了碗薑湯進來，輕聲道，“喝點熱的驅驅寒。這雨下得，屋裡陰冷陰冷的。”
探春接過碗，慢慢喝著。薑湯很辣，辣得她眼裡泛起水霧。她看著窗外，忽然問：“侍書，咱們來教坊司，多久了？”
侍書算了算：“到三月，就整四年了。”
四年。探春在心裡重複這個數字。四年，不長，卻足以讓一個十六歲的閨閣小姐，變成如今這個二十歲、在風月場裡周旋的女子。四年，黛玉啞了，湘雲死了，惜春毀了，寶釵走了……賈府那些金尊玉貴的女兒們，一個個凋零，像秋風裡的落葉，轉眼就沒了蹤跡。
“香菱那邊，今日有什麼動靜？”探春放下碗，問道。
侍書壓低聲音：“一早就出去了，說是劉老爺請她去聽戲。玉釧、金釧在屋裡做針線，倒是安靜。九娘在前頭對賬，臉色不好看——這個月進項少了三成，客人都被‘怡紅院’搶去了。”
“怡紅院”是城東新開的妓館，老板是從揚州來的，手筆大，姑娘嫩，一開張就搶了教坊司不少生意。九娘這幾日急得嘴角起泡，可又沒辦法——教坊司裡能撐場麵的姑娘死的死，走的走，剩下的不是年老色衰，就是心思浮動。
“姑娘，”侍書猶豫了下，“趙嬤嬤早上來說，她在城南看的那個小院子定下了，一年租金二十兩。問您什麼時候方便，她帶您去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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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過兩日吧。”探春站起身，走到妝台前，打開最底層的抽屜。裡頭是個藍布包袱，解開，是寶釵留下的那些證據——賬本、供詞、地契，厚厚一遝。她拿起最上麵那張紙，上麵是寶釵清秀的字跡：“李德全，鹽課司提舉，貪贓白銀八萬兩，逼死民女三人……”
她的手有些抖。這些紙上，每一條罪狀都是一條人命，每一筆賬目都沾著血。寶釵用了十年時間收集這些，如今交到她手裡，像交過一柄淬了毒的刀。
“姑娘，”侍書看著她蒼白的臉，小心翼翼地問，“這些東西……咱們真要留著？萬一被人發現……”
“要留著。”探春將紙重新疊好，放回包袱，“但不是現在用。現在用，是以卵擊石。”她頓了頓，“等時機到了，這些紙，會比刀還利。”
窗外雨聲漸大，劈裡啪啦打在瓦片上，像無數隻手在敲打。探春忽然想起那年春天，在大觀園，也是這樣的雨天。姐妹們聚在瀟湘館，黛玉煮茶，寶釵焚香，湘雲講笑話，惜春畫畫。她坐在窗邊繡花，繡的是一幅《春江花月夜》，針腳細密，花瓣層層疊疊，像是能聞到香氣。
如今，煮茶的人啞了，焚香的人死了，講笑話的人跳了井，畫畫的人毀了容。隻有她那幅繡品，不知流落到了何處，也許早就被哪個婆子拿去當了抹布。
“侍書，”她輕聲道，“你去前頭看看，若九娘得空，請她過來一趟。就說……我有事商量。”
侍書應聲去了。探春重新坐回窗前，看著雨幕出神。雨越下越大，天地間白茫茫一片，像一塊巨大的裹屍布，將所有的肮臟、血腥、不堪，都暫時掩蓋了。
可她知道，雨總會停的。停了之後，該露出來的，一樣也藏不住。
不一會兒，九娘來了。她今日穿了身半舊的絳紫褂子，眼圈發黑，一看就是沒睡好。進門也不坐，隻站在門邊，語氣有些不耐：“三姑娘找我什麼事？前頭忙得很。”
“就幾句話。”探春站起身，走到她麵前，“九娘，教坊司這個月的進項，是不是少了三成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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