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倒了，我也幫不上什麼忙。不過……”他壓低聲音，“我倒知道一個人，或許能幫你。”
“誰？”
“城西‘永昌當鋪’的掌櫃，姓孫。他有個侄子在蘇州織造府當差，是個小頭目。你去找他，就說……就說是我讓你去的。不過，”他頓了頓，“這人貪財，沒有這個數，”他伸出三根手指，“三十兩，怕是說不動他。”
三十兩。劉姥姥心裡一沉。她全部家當加起來，也不過二十兩。加上林之孝給的這五兩，還差五兩。
“多謝林大哥。”她磕了個頭，“老身……老身再去想法子。”
從林家出來，夜色已深。板兒又累又餓，走不動了。劉姥姥背著他，一步一步往回走。她租住在城隍廟後的一間破屋裡，一個月五十文錢，隻放得下一張床，一張桌子。
將板兒放在床上，蓋好被子，劉姥姥坐在門檻上，看著天上稀疏的星星。春夜的風還很涼，吹得她打了個寒噤。她摸出懷裡的小布包，一層層打開，裡頭是那些碎銀子，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。
二十兩。還差十兩。
她想起家裡還有兩頭豬，一頭牛，幾畝薄田。若是賣了，或許能湊夠。可那是她和板兒全部的家當，賣了，往後怎麼活？
“姥姥，”板兒在夢裡喃喃，“巧姐兒姐姐……能回家麼？”
劉姥姥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。她想起那年春天，在榮國府，巧姐兒還小，穿著桃紅小襖，在花園裡追蝴蝶，跌倒了，哇哇大哭。她忙去扶，鳳姐在一旁笑：“這孩子，皮實，摔一摔不打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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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時鳳姐多風光啊，管著榮國府上下幾百口人，說一不二。誰能想到，會有今日？
“能回家。”劉姥姥輕聲說，像是說給板兒聽，也像是說給自己聽，“一定能回家。姥姥就是拚了這條老命，也要把巧姐兒贖出來。”
第二日，劉姥姥起了個大早，將板兒托付給隔壁的趙婆子照看，自己揣著那二十兩銀子，去了城西永昌當鋪。
當鋪門麵不大，裡頭卻深。孫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子，戴著副圓框眼鏡，正在打算盤。見劉姥姥進來，眼皮也沒抬：“當什麼？”
“不當東西。”劉姥姥賠著笑，“是林之孝林大哥讓老身來的，說……說孫掌櫃的侄子在蘇州織造府當差，想……想求孫掌櫃幫個忙。”
孫掌櫃這才抬頭，打量她一番：“林之孝？他讓你來做什麼？”
劉姥姥從懷裡掏出那封信，還有五兩銀子——是林之孝給的那五兩，她一直沒舍得動：“老身想贖個人，在蘇州織造府，叫巧姐兒，今年十三……”
孫掌櫃接過信，掃了眼，又掂了掂銀子，笑了：“五兩？老太太，你當我是叫花子打發呢？”他將銀子推回來，“這事兒，沒三十兩，免談。”
“老身……老身隻有這些。”劉姥姥咬牙，將懷裡那小布包整個掏出來，放在櫃台上，“這裡是二十兩，加上這五兩，二十五兩。孫掌櫃，您行行好，老身就剩這些了……”
孫掌櫃打開布包，數了數，確實是二十兩。他沉吟片刻：“二十五兩……也不是不行。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，織造府那種地方，贖個人出來，打點上下，少說也要五十兩。你這二十五兩，隻夠我侄兒幫著打聽打聽，遞個話。成不成，我可不敢保證。”
“能遞個話就好！能遞個話就好！”劉姥姥連連作揖，“老身知道不夠，回頭……回頭老身再想法子湊……”
孫掌櫃收起銀子，提筆寫了張條子，蓋了印：“這個你拿著，去蘇州找我侄子。他叫孫福，在織造府管繡房。見了我這手書，他會幫你。不過，”他頓了頓，“老太太，我勸你一句。織造府是什麼地方？那是皇家的買賣，裡頭的人，不是罪臣家眷，就是犯官之後。你想從裡頭贖人，難，難如上青天。”
“再難也要贖。”劉姥姥將條子貼身收好，又磕了個頭，“多謝孫掌櫃。等老身湊夠了錢，再來叨擾。”
從當鋪出來，日頭正好。劉姥姥站在街心，望著來來往往的行人，忽然覺得有了力氣。二十五兩，隻夠遞個話。可遞了話，就有了希望。她得趕緊回鄉下，把豬、牛、田都賣了，湊夠五十兩，不，湊夠一百兩。她要親自去蘇州，把巧姐兒贖出來。
回到城隍廟後的破屋，板兒正眼巴巴等著。趙婆子說：“你這外孫，一上午就在門口站著，說等你回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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