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了不說——不是她多忠義，是她知道，說了也是死，不說也是死。既然都是死，何不落個乾淨？
“鳳姑娘，”她對著虛空輕聲道，“小紅對不住您。您交代的事，我沒辦好。那些銀子……那些銀子怕是保不住了。可您放心，我就算死，也不會吐出一個字。您……您別怪我。”
她想起鳳姐在獄裡最後見她那麵。那時鳳姐已經瘋了，抓著她的手，眼睛瞪得老大，嘴裡念念有詞：“巧姐兒……我的巧姐兒……小紅，你去找她，去找她……”
“我去找，我一定去找。”她當時應著，心裡卻知道，自己怕是出不去了。
如今，真的要死了。
也好。死了，就不用受苦了。不用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，挨打挨餓，等人來救。死了，就能去見爹娘，去見那些先走一步的姐妹。
可她還是不甘。不甘就這樣死了，像條野狗，死在臭烘烘的牢裡，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。不甘那些害了賈府、害了鳳姐、害了她們這些人的人，還在外麵逍遙快活。
“李德全……趙文華……劉守義……”她一個一個念著這些名字，每念一個，心裡就多一分恨。可恨有什麼用？她一個將死的囚犯，能做什麼？
她抬起眼，看著牆上那個“癡”字。炭筆寫的字，在昏暗的光線下，黑得發亮。
癡。她這一生，就是個癡人。癡心妄想攀高枝，癡心妄想得真情，癡心妄想像個人一樣活著。可到頭來，不過是笑話。
“可我不後悔。”她輕聲說，聲音很堅定，“就算重來一次，我還是會跟著鳳姑娘，還是會……還是會喜歡芸二爺。這世道再臟，再黑，可我心裡乾淨，我的情義乾淨。這就夠了。”
外頭傳來腳步聲，不止一個人。小紅心裡一緊，知道該來的還是來了。
牢門打開，進來三個人。兩個獄卒，架著個穿官服的人——是刑部的王主事，這三個月，就是他主審她的案子。
王主事四十來歲，瘦高個，長著張馬臉。他走到小紅麵前，居高臨下看著她，眼神冰冷：“林紅玉，最後給你一次機會。鳳姐那些財物，藏在哪兒？說出來，給你個痛快。不說……”他冷笑，“明日午時，菜市口，淩遲。”
小紅緩緩抬起頭，看著他。她的右眼腫得隻剩一條縫，可那條縫裡透出的光，卻讓王主事心裡打了個突。
“王大人，”她的聲音很輕，卻字字清晰，“您也有女兒吧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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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主事一愣：“你問這個做什麼？”
“不做什麼。”小紅笑了，那笑容很淡，很冷，“就是想知道，若是您的女兒，被人這樣逼供，被人這樣折磨，您心裡……是什麼滋味？”
“放肆！”王主事一巴掌扇過去。
小紅被打得偏過頭，嘴角滲出血。可她依舊笑著，轉過臉，看著他：“王大人，您怕什麼？怕我說出您收受賄賂的事？怕我說出您和趙文華勾結，侵吞賈府田產的事？”
王主事臉色變了：“你胡說什麼！”
“我是不是胡說，您心裡清楚。”小紅慢慢坐直身子，儘管每動一下，都疼得鑽心，“這三個月，您拷打我，不單是為了鳳姑娘那些財物吧？您是怕，怕我知道得太多，說出去，壞了您的好事。”
“你……”王主事後退一步，眼神閃爍。
“可惜啊，”小紅歎了口氣，“我知道的，比您想的還多。趙文華逼死尤三姐，李德全貪了八萬兩鹽稅，劉守義強占民田五百畝……這些事，每一樁，每一件，我都記著。”她頓了頓，盯著王主事的眼睛，“您說，我要是把這些都寫下來，遞到禦史台，會怎麼樣？”
王主事額上冒出冷汗。他忽然意識到，眼前這個遍體鱗傷的女子，不是他想象中那麼好拿捏。她手裡，也許真握著要命的東西。
“你想怎樣？”他壓低聲音。
“不想怎樣。”小紅重新蜷回牆角，“我就是個將死之人，能怎樣？不過……”她抬起眼，“我要是死了，那些東西，自然會有人送到該送的地方。王大人，您猜，會送到哪兒？”
王主事臉色鐵青，盯著她看了許久，忽然笑了：“好，好個伶牙俐齒的丫頭。可惜啊，你那些證據，早就沒了吧？賈府抄家時，該燒的都燒了，該毀的都毀了。你拿什麼告？”
小紅也笑了：“王大人說得對，是沒了。可這世上的事，真的假不了，假的真不了。您做的那些虧心事，就算證據沒了，天知地知，您知我知。夜裡睡覺，就不會做噩夢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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