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75章 長恨秋風泣血寒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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孽海沉浮無休止，笑靨之下藏機鋒。
人性善惡終難測，空餘長恨泣秋風。
六月十五，中元前夜。金陵城教坊司的庭院裡，幾個新來的小丫頭正在燒紙錢。紙灰在夜風裡打著旋兒向上飄，紅的黃的，像一群找不到歸處的魂。杏兒蹲在火盆邊，一張一張地燒，嘴裡小聲念叨著：“寶姑娘，平姑娘，小紅姐姐……收錢吧，路上買碗茶喝……”
香菱從廊下經過，瞥了一眼，嗤笑道：“燒給死人有什麼用？有這閒錢，不如給自己買盒胭脂。”她今日接了劉老爺的局，穿了一身簇新的桃紅紗衣，臉上塗得白裡透紅，正要往前廳去。
杏兒沒理她，依舊埋頭燒紙。火光映著她稚嫩的臉，明明暗暗。她想起寶釵教她認字時的溫柔，平兒偷偷塞給她點心時的善意，小紅教她梳頭時的耐心。這些人，都死了。像這些紙錢，燒了就沒了，隻剩一捧灰，風一吹，就散了。
“杏兒，”趙嬤嬤在廊下喚她，“天涼了，回屋吧。”
杏兒應了聲，將最後一把紙錢丟進火盆，看著它們被火焰吞噬，化成灰燼。她站起身，拍拍手上的灰，跟著趙嬤嬤往屋裡走。路過那口井時，她下意識地停了一下。井口黑黢黢的，像一隻永不瞑目的眼，冷冷地看著這院子，看著這些人。
“嬤嬤，”她輕聲問，“湘雲姑娘……就是跳的這口井麼？”
趙嬤嬤身子一僵，拉了她就走：“別問這些。回去睡覺。”
可杏兒睡不著。她躺在床上，睜著眼看著黑暗的屋頂。外頭傳來前廳的絲竹聲，男人的哄笑聲，女子的嬌嗔聲——又是一夜繁華，又是一夜荒唐。可她知道，在這繁華底下，是血，是淚，是無數個像她一樣睡不著的人，在黑暗裡睜著眼，等著天亮，或者等不到天亮。
城西暗市，三更時分正是最熱鬨的時候。一條狹窄的巷子裡，擠滿了賣古玩、字畫、舊書的攤子。昏黃的燈籠在夜風裡晃蕩，將人影拉得鬼魅般細長。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，在一處不起眼的攤子前駐足。
“老板，這畫……怎麼賣？”他指著攤上卷著的一幅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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攤主是個乾瘦老頭，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：“二十兩。”
“這麼貴？”書生皺眉，“什麼大家的畫？”
“不是大家，勝似大家。”老頭壓低聲音，將畫展開一角。昏黃的燈光下，露出畫的一角——是個猙獰的鬼臉，青麵獠牙，可仔細看，那眉眼竟有幾分眼熟，像……像城裡某位大人。
書生倒吸一口涼氣：“這是……”
“《地獄變相圖》。”老頭將畫卷好，“惜春居士的絕筆。一共十二幅，這是第七幅——貪官獄。”
書生手有些抖。他聽說過這幅畫，聽說畫上那些鬼怪，個個都能在朝中找到原型。聽說這畫在黑市上流傳，一幅比一幅價高，不是因為畫技多好，是因為……因為畫的是真相。
“我要了。”書生從懷裡掏出錢袋，數出二十兩銀子。沉甸甸的，是他半年的束脩。可他覺得值。這幅畫，不該被埋沒。這些血，這些淚，該讓人看見。
老頭收了銀子，將畫遞給他，意味深長地說：“公子，這畫……收好了。夜裡別看，看了，睡不著。”
書生點點頭，將畫貼身藏好，匆匆離開。走出巷子，夜風吹來，他打了個寒噤。回頭看去，暗市的燈火在黑暗裡明明滅滅，像無數隻窺探的眼。他知道，有些東西，一旦見了光，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可總得有人，把這些見不得光的東西，帶到光下去。
與此同時，千裡之外的官道上，劉姥姥和板兒正躲在一處破廟裡避雨。六月的雨來得急，嘩啦啦的，將天地間澆成白茫茫一片。破廟的屋頂漏雨，滴滴答答，在地上彙成一個個小水窪。
板兒冷得發抖，劉姥姥將他摟在懷裡，用自己的體溫暖著他。“忍忍，等雨停了，咱們就趕路。離蘇州……不遠了。”
“姥姥，”板兒仰起臉，“巧姐兒姐姐……真的在蘇州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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