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井。他的目光在賈菌臉上停留了片刻——也許認出來了，也許沒有。然後他轉過頭，繼續和守衛喝酒，仿佛柵欄外隻是條野狗。
賈菌連滾爬爬地逃了。玉鎖還攥在手心裡，硌得掌心生疼。他跑回草棚時，雪下得更大了，鵝毛似的片子糊了滿眼。
“娘……我回來了……”他掀開草簾，話卡在喉嚨裡。
婁氏還躺在草堆上，姿勢卻變了。她側著身，左手腕搭在破碗的碎片上——那是他們唯一的碗，今早盛過雪水。碗碎了，鋒利的瓷片割開了她的腕子，血已經凝固了，暗紅的一片，在灰敗的草席上像朵凋謝的牡丹。
她右手卻緊緊攥著，指節泛白。賈菌顫抖著掰開她的手指——裡麵是那半塊玉鎖。原來她早就撿回來了，一直攥在手心裡。玉鎖上沾著她的血，溫熱的血滲進纏枝蓮的紋路裡，把那個“榮”字染得猩紅刺目。
“娘……”賈菌跪下來，額頭抵在凍土上。他想哭，卻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，隻覺得胸口空了個大洞，冷風“呼呼”地往裡灌。
草棚外，野狗的撕咬聲停了。過了一會兒，傳來拖拽重物的聲音，“沙沙”的，由近及遠。賈菌知道，那是野狗把詹光——或者和詹光搶食的那個佝僂囚犯——的屍體拖走了。在這流放營裡，死人比活人有用，至少能喂飽幾條野狗的肚子。
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，榮國府蟹宴。老太太讓把最大的蟹給哥兒們分，寶玉把自己的那隻推給賈菌：“菌哥兒正長身子，多吃些。”那隻蟹的螯特別大，賈菌費了半天勁也掰不開，還是婁氏用銀簪子幫他挑的肉。那時詹光也在席上，作了一首詠蟹詩，裡頭有句“螯封嫩玉雙雙滿”，得了滿堂彩。
如今那雙寫詩的手，也許正在某條野狗的胃裡消化。
賈菌慢慢爬起來，把婁氏的屍身放平。他從自己破棉襖的夾層裡扯出一小塊相對乾淨的布——那是他娘當初從家裡帶出來的，原是她的一件舊衫子。他用布沾了雪，一點一點擦拭娘親臉上的汙垢。擦到手腕時，那傷口深可見骨，他手抖得厲害，怎麼也擦不乾淨。
“娘，您等等……”他喃喃著，在草棚角落刨開凍土。沒有工具，就用那半塊碎瓷片挖。瓷片割破了他的手掌，血混著泥土，凍在一起。挖了不知多久，終於刨出個淺坑。
他把婁氏抱進去。輕，太輕了，像抱著一捆枯柴。放平後，他又跪下來，捧起凍土一把一把蓋上去。土凍得硬，捧起來紮手，撒下去“沙沙”響，像是誰在低語。
蓋到胸口時，賈菌停住了。他盯著娘親蒼白的臉看了許久，忽然從懷裡摸出那半塊染血的玉鎖，輕輕放在她心口的位置。
“娘，這玉……您帶著。”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，“到了那邊……見到外婆，給她看看……就說……就說菌兒沒丟賈家的臉。”
最後一捧土蓋上去，草棚裡多出個小小的土堆。沒有墓碑，沒有香燭，隻有棚頂漏下的雪光，冷冷地照著。
賈菌癱坐在墳邊，渾身抖得像風中的枯葉。饑餓像條毒蛇，在他胃裡翻攪。他想起賈薔鍋裡那塊肉，想起詹光搶的那截人腿，忽然一陣劇烈的惡心湧上來，他撲到牆角，卻什麼也吐不出，隻乾嘔出一口帶血的唾沫。
棚外傳來腳步聲，很輕，踩在雪上“咯吱咯吱”的。賈菌警惕地抬頭，看見一個佝僂的身影晃進來——是剛才和詹光搶食的那個囚犯。他懷裡鼓鼓囊囊的，嘴角還沾著暗紅色的碎末。
那人看見賈菌，咧開嘴笑了，露出殘缺的黃牙：“小子……你娘死了？”
賈菌沒說話，隻是死死瞪著他。
那人也不在意，自顧自蹲下來，從懷裡掏出塊黑乎乎的東西——是沒啃完的人腿肉。他撕下一小條，遞給賈菌：“吃吧……活命要緊。”
賈菌盯著那條肉。凍硬的，暗紅色的，皮膚上的“賤”字烙印清晰可見。他的胃劇烈地痙攣起來，嘴裡分泌出大量的唾液——那是身體的本能，是饑餓到極致的反應。
他的手抬起來了，抖得厲害。
那人還在笑，眼神渾濁得像潭死水：“吃啊……吃了就能活……你娘都死了，你不想活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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