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76章 雪地分羹人相食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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枯骨橫陳野狗狂，殘羹一勺淚千行。
昔年分蟹笑螯小，今日爭屍見血涼。
臘月裡的塞北，天像是破了底的灰口袋，沒日沒夜地往下倒著碎雪。流放營東頭的亂葬崗，早已分不清哪處是墳哪處是荒坡。野狗瘦成了皮包骨，眼珠子泛著綠光，在雪地裡刨食——有時候刨出的是凍硬的死老鼠，有時候，是一截發黑的手指。
賈菌蜷在漏風的草棚裡，聽著外頭野狗爭搶的撕咬聲，把懷裡那半塊玉鎖攥得發燙。這是他娘婁氏今早塞給他的，玉質溫潤，雕著纏枝蓮紋樣，背麵刻著個模糊的“榮”字——是當年榮國府賞給得臉下人的體麵。
“菌兒，你去……去換點糧食。”婁氏說這話時，嘴唇乾裂得滲血，眼窩深陷得能放下兩枚銅錢。她原是賈府旁支賈璜的媳婦，雖不算正經主子，到底也是使奴喚婢的奶奶。如今在這流放營裡三個月，丈夫凍死在礦洞裡，她自己餓得隻剩一把骨頭。
賈菌今年剛滿十三，瘦小的身子裹在件破得露絮的棉襖裡。他記得去年這個時候，還在京城家裡圍著炭盆吃炙羊肉，娘親給他夾肉時總說：“慢些吃，仔細燙著。”如今那炭盆的暖意，倒像上輩子的事了。
“娘，這玉鎖是外婆留給您的……”賈菌啞著嗓子。
婁氏枯瘦的手忽然抓住他手腕，力氣大得嚇人：“人都要死了，要玉做什麼？你去！去守衛營房那兒……詹光在那兒當差，他認得這玉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棚外傳來一陣詭異的悶響，夾雜著野獸般的低吼。賈菌扒開草簾縫隙往外瞧——
雪地裡，兩個衣衫襤褸的囚犯正扭打在一起。一個高瘦得像竹竿，另一個佝僂著背。他們爭搶的，竟是半截凍得發紫的人腿！那腿上的皮肉已經殘缺不全，露出森森白骨，在雪光下泛著青慘慘的光。
“我的！我先看見的！”高瘦的那個嘶喊著，聲音像是破風箱。
佝僂的那個不說話，隻死死抱住人腿，張嘴就啃。高瘦的急了，抓起塊凍土砸他腦袋，“砰”的一聲悶響。血混著雪沫子濺開，佝僂的仍不鬆口，反而咬得更狠，喉嚨裡發出“嗬嗬”的吞咽聲。
賈菌胃裡一陣翻湧，“哇”地吐出一口黃水。他認得那高瘦的——是當年常在榮國府西跨院走動的清客詹光！那時詹先生總是一身青布長衫，搖著折扇說些“之乎者也”，最愛吃老太太賞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。有一回賈菌頑皮打翻了他的茶盞，詹光還摸著胡子笑：“小公子活潑，活潑得好。”
如今這“活潑得好”的詹先生，正為半截人腿和旁人廝打得眼珠暴突。
“菌兒……別看……”婁氏虛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賈菌回頭，見他娘癱在草堆上，臉色灰敗得像灶膛裡的冷灰。她眼睛直勾勾盯著棚頂漏下的天光，嘴唇翕動，像是在念什麼。賈菌湊近了聽，才聽清是佛號：“南無阿彌陀佛……南無……”
那半塊玉鎖從她鬆開的手心裡滑落，“當啷”一聲掉在凍土上。
“娘！娘！”賈菌撲過去搖她。婁氏眼皮顫了顫，最後看了兒子一眼，那眼神複雜極了——有不舍，有愧疚，還有一絲……解脫？然後她閉上眼，呼吸漸漸弱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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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娘！您別睡！我去換糧！我這就去！”賈菌抓起玉鎖，瘋了似的衝出草棚。
雪沒到小腿肚，他深一腳淺一腳往守衛營房跑。那營房在流放營西頭，原是個廢棄的土堡，如今用木柵欄圍了，裡頭偶爾飄出肉香——那是守衛們開小灶的味道。賈菌記得上個月有個囚犯偷爬柵欄想撿點剩骨頭，被活活射成了刺蝟，屍首在柵欄上掛了三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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