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77章 雪夜潛行報恩深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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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埋枯骨夜森森，破襖藏粥潛跡深。
莫問恩情何日報，但求故主一絲溫。
臘月初七，塞北的夜風像刀子，刮得破帳篷“噗噗”作響。流放營西側新辟的文書房裡還亮著豆大的燈——那是督軍特許的，為的是夜裡謄寫名冊。包勇搓了搓凍僵的手，將最後半刀糙紙摞齊，眼睛卻總往窗外瞟。
窗紙破了個洞，能看見外頭巡夜兵卒嗬出的白氣。他懷裡揣著個油布包，硬邦邦五個雜麵饃饃，硌得胸口生疼。這饃是他用三個月攢下的二百文錢，跟夥房老曹換的。老曹當時瞪著眼：“包哥兒，你如今脫了奴籍做文書，倒惦記那些罪囚？”包勇隻嘿嘿笑，多塞了十個銅子。
戌時三刻，巡夜換崗。包勇裹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舊棉襖——還是當年在榮府時發的冬衣，袖口磨得泛亮，裡頭棉花早結成了硬塊。他吹了燈，側耳聽外頭腳步聲遠了，這才推開門，一股冷風灌進來，激得他打了個哆嗦。
雪還在下，悄沒聲兒的，地上已積了半尺厚。他深一腳淺一腳往流犯營摸去，靴子早破了洞，雪水滲進來，腳趾凍得發麻。路過亂葬崗時，他瞥見幾具新扔的屍首，野狗正撕扯著什麼，黑暗中傳來“哢嚓哢嚓”的碎響。包勇別過臉，加快了腳步。
流犯營在二裡外的山坳裡，隻圍了一圈木柵欄，擋風不擋雪。看守的兵卒躲在避風的窩棚裡喝酒，劃拳聲隱隱傳來。包勇熟門熟路繞到東側——那裡柵欄有處朽爛，他曾偷偷修鬆了幾根木條，用力一掰就能挪開尺寬的空隙。
正要鑽進去，忽聽裡頭傳來壓抑的咳嗽聲。包勇僵住，透過縫隙往裡瞧：那是第三排第三個破帳篷，油布破了大洞，雪片正往裡灌。帳篷口蜷著個人影，懷裡似乎還抱著什麼。借著雪光，包勇認出那件露出棉絮的破氈衣——是寶玉！
他心口一緊。隻見寶玉將懷裡那團東西摟得更緊些，是個半大孩子，臉埋在寶玉懷裡，隻露出亂蓬蓬的頭發。寶玉從懷裡掏出個破碗，裡頭約莫有半碗黑乎乎的糊狀物，他自己先抿了一小口，似是試溫度，然後才小心翼翼湊到孩子嘴邊。
“蘭哥兒，醒醒，喝口粥。”寶玉聲音啞得厲害，像破風箱。
那孩子是賈蘭，李紈的命根子。他勉強睜眼，嘴唇乾裂得滲血，啜了兩口便別過頭去。寶玉急了，低聲道：“好孩子，再喝些，喝了才有力氣...”話沒說完，自己先咳起來，咳得身子直顫，卻仍死死護著碗，不讓粥灑出半分。
包勇鼻子一酸。他想起那年冬天，也是這般大雪，他在榮府角門值夜，凍得手腳發木。寶玉從宴席上回來，見他搓手跺腳，二話不說摘下自己新得的貂皮暖耳：“這個給你，比帽子暖和。”他哪敢要，寶玉卻直接塞他懷裡：“拿著吧，我屋裡還有。”那暖耳裡頭絮著上好的紫貂毛，戴上去像捂了兩團火。後來他才知道，那是北靜王賞的，統共就兩副。
帳篷裡，賈蘭又啜了兩口，忽然抓住寶玉的手：“二叔...你也喝...”
寶玉搖頭：“二叔不餓。”話音未落，肚子卻“咕嚕”響了一聲。賈蘭眼淚滾下來，寶玉忙用袖子給他擦，笑道：“你聽，二叔肚子裡有青蛙呢。”那笑容在雪光映照下，比哭還難看。
包勇再也忍不住，掰開木柵鑽了進去。雪地“咯吱”一響，寶玉警覺地抬頭，下意識將賈蘭護在身後。待看清來人，他愣住了：“包...包勇？”
“二爺，是我。”包勇快步上前，蹲下身時從懷裡掏出油布包。油布掀開，雜麵饃饃的香氣混著熱乎氣散出來——他一路揣在懷裡，用體溫暖著。寶玉盯著饃饃，喉結滾動，卻不敢接。
“二爺快拿著。”包勇塞到他手裡，又摸出個小瓷瓶，“這是凍瘡膏，您手上...”他瞥見寶玉那雙曾經提筆作畫的手，如今腫得像蘿卜，指尖潰爛流膿，缺了三指的地方用破布纏著，滲出血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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寶玉怔怔看著饃饃，忽然問：“你哪來的？”聲音裡帶著警惕。流放營裡人心叵測，為半塊饃殺人的事不是沒有。
包勇忙道：“我用工錢換的，乾乾淨淨！二爺不信...”他急得額角冒汗，“那年您賞我暖耳，我娘病重時我都沒舍得當，我知道那是二爺的心意。如今...如今我就這點心意，您可不能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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