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珠將玉簪遞給他，癡癡道：“這個……這個我不認得。但看這雕工，該是蘇州陸子岡一脈的手藝。陸子岡晚年隻給金陵幾家勳貴做活……”
寶玉接過玉簪。斷口處很新，不像是埋了多年的樣子。他將玉簪翻過來，在簪柄內側看到兩個極小的字，刻得淺，但還能辨認：顰卿。
是黛玉的表字。
寶玉的手劇烈顫抖起來。這玉簪怎麼會在這裡？黛玉的東西，該在金陵，該在……他不敢想下去。那些教坊司的傳聞，那些關於女眷下落的流言，此刻全湧上來，堵在喉嚨口。
“賈兄？”石光珠察覺他的異樣。
寶玉死死攥著玉簪，簪尖刺進掌心，他卻感覺不到疼。他想問這玉簪從哪挖出來的，想問問這附近還挖出過什麼女人的東西，可嘴唇哆嗦著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“都愣著乾什麼！”孫把總終於回過神來，“把這些骨頭清到一邊，繼續挖地基！天黑前挖不完，誰也別想吃飯！”
囚犯們這才動起來，但動作都慢了。每撿起一塊骨頭，都要多看兩眼，仿佛想從那枯骨裡看出些生前的模樣。黃老吏一邊撿骨頭，一邊低聲念叨：“造孽啊……這些人當年，怕也是錦衣玉食的公子小姐……”
白骨被一具具抬出坑外，堆在旁邊空地上。不多時竟堆起一座小山。有的骸骨還保持著蜷縮的姿勢，有的頭骨碎裂，有的肋骨斷了七八根——顯然死前受過重創。
石光珠坐在骨堆旁，一具一具地看。他竟真能憑些微特征認出不少：“這個頸椎有舊傷，該是我三叔公，他年輕時摔馬傷過脖子……這個手指骨節粗大，是我堂兄，他好騎射，拉弓拉的……”
他說得越細，眾人心裡越寒。這哪裡是挖地基，分明是掘開了幽冥界，把前朝的罪與罰、血與淚都翻了出來。
寶玉蹲在坑邊，看著手中那半片玉簪。簪頭的玉蘭花沾了泥土，他用袖子一點點擦拭。擦著擦著，眼前忽然模糊了——他看見黛玉坐在瀟湘館的窗前，手裡拿著這支簪，對著銅鏡慢慢插進發髻。窗外竹影搖曳，她回過頭來，朝他淺淺一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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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二哥哥，你看可好？”
那聲音仿佛就在耳邊。寶玉猛地抬頭，卻隻見陰沉的天，灰黑的土，白森森的骨。
“賈兄。”石光珠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，聲音平靜得可怕，“你說，百年之後，會不會也有人挖出我們的骨頭，拿著我們身上的物件，說‘這是賈寶玉，那是石光珠’？”
寶玉答不上來。
石光珠從他手中拿回那半片玉簪，端詳片刻，忽然做了個令所有人驚駭的動作——他將玉簪塞進口中，仰頭咽了下去！
“石兄！”寶玉撲上去要攔，已經晚了。
石光珠喉結滾動，臉色漲紅，咳嗽了幾聲，竟真把那玉簪吞了下去。他捂著喉嚨，嘶聲道：“我石家……最後一點體麵……不能……不能留在這兒讓人糟踐……”
周圍鴉雀無聲。連孫把總都忘了嗬斥，呆呆看著這個瘋子。
石光珠吞完玉簪，踉蹌走到骨堆前，跪下，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。然後他站起身，拍拍膝蓋上的土，重新拿起鐵鎬：“挖吧，還得乾活呢。”
那日後半日的活，所有人都乾得心不在焉。鐵鎬每一次落下，都仿佛敲在自家祖墳上。挖出的白骨越來越多，到後來竟真的堆成了個小丘。孫把總也怕了，下令換個地方挖，這片地暫且封起來。
收工時已是申時末。天更陰了，遠處傳來悶雷聲——臘月打雷，不是好兆頭。囚犯們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回走，誰也沒說話。隻有腳步聲和鐵鎬拖在地上的摩擦聲。
晚飯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菜粥。寶玉端著破碗蹲在牆角，一口也喝不下。掌心的傷口又裂開了，膿血混著泥土，黑乎乎一片。他想起白日裡那些白骨，想起石光珠吞玉簪時決絕的眼神，想起那半片刻著“顰卿”的玉簪……
“寶玉。”
有人喚他。是石光珠，端著碗坐到他旁邊。石光珠的臉色比白日好些，隻是眼神愈發空洞。
“那玉簪……”寶玉艱難開口。
“吞下去了，沒事。”石光珠竟笑了笑，“我腸胃好，小時候吞過銅錢，三天後就拉出來了。這玉簪小，不妨事。”
他說得輕鬆，寶玉卻聽出話裡的淒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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”……堆繡錦……食鼎鳴鐘“
”……過不終……喲過不終“
”……灰中風……骨骸裡雪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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