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78章 掘骸驚識故園簪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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鐵鎬掘開幽冥界，朽骸疊疊訴前朝。
榮華俱是黃粱夢，終化荒原白草搖。
臘月十二，雪停了，天卻陰沉得厲害。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，仿佛要貼著地麵。辰時剛過，流放營東側的城牆工地便響起了監工的銅鑼聲——今日要開挖地基，建一座新的瞭望台。
寶玉隨著二十幾個囚犯走向工地。他身上那件破襖比昨日更沉了些——昨夜包勇偷偷塞了件舊棉背心在裡頭，絮的棉花雖已板結，總比單衣強。右手缺了三指的地方用破布纏著，傷口還在滲膿，每走一步都疼得鑽心。
“都麻利些！”監工是個滿臉橫肉的把總，姓孫，揮著皮鞭指向一片凍土，“就從這兒往下挖，深五尺，見著硬底子為止！”
鐵鎬分發下來。寶玉左手握住鎬柄——他如今隻能用左手了，右手連握拳都難。旁邊的石光珠接過鎬，苦笑一聲：“賈兄，你說這地底下，會不會挖出前朝的寶貝來？”
石光珠是繕國公之孫，比寶玉大兩歲，流放路上染了寒症，咳了三個月，如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。但他眼睛裡總閃著股古怪的光，時而清明，時而混沌。
“隻怕挖不出寶貝，倒挖出些不乾淨的東西。”另一邊的老囚嘟囔道。這是個前朝的縣丞，因虧空庫銀流放至此，大家都叫他“黃老吏”。
寶玉沒吭聲，掄起鐵鎬往凍土砸去。鎬尖與凍土碰撞，發出“鏗”的悶響，震得虎口發麻。一下，兩下，三下……凍土表麵隻留下個白印子。周圍響起一片罵娘聲。
“用熱水澆！”孫把總吼道。
幾個兵卒抬來兩桶溫水——說是溫水，其實隻是沒結冰而已。水澆在凍土上，滋滋冒著白氣，表層化開寸許。囚犯們趁機猛挖，泥土混著冰碴飛濺。
挖到三尺深時，土色變了。原本是黃褐色的凍土，漸漸泛出灰黑色，還夾雜著碎骨似的白色顆粒。黃老吏停下鎬，蹲下身捏起一撮土，湊到鼻前聞了聞，臉色變了：“這土……有股子腥氣。”
“少廢話，繼續挖！”孫把總一鞭子抽在黃老吏背上。
又往下挖了一尺多，寶玉的鎬尖忽然碰到個硬物。他以為是石頭，用力一撬——卻帶出一截白森森的東西。在灰黑的泥土裡，那白色格外刺眼。
是骨頭。
一截人的腿骨，已經酥脆，鎬尖一碰就斷成兩截。斷麵處露出蜂窩狀的孔洞，裡頭塞滿了黑泥。
四周霎時靜了。所有人都停下動作，盯著那截骨頭。
“怕什麼？”孫把總罵道，“這地方從前就是流放地，埋幾個死人有什麼稀奇？繼續挖！”
囚犯們麵麵相覷，卻不敢違令。鐵鎬再次落下，這次每挖一鎬都格外小心。不多時，更多的白骨露了出來：肋骨、脊椎、手骨、腳骨……交錯疊壓，密密麻麻。有些骨頭上還掛著朽爛的布片，黑乎乎地黏在骨頭上。
“這……這得有多少人？”一個年輕囚犯聲音發顫。
黃老吏蹲在坑邊，仔細看著土層：“看這埋法，是胡亂扔進去的。你們瞧，這層骨頭上頭還有層薄土，再上頭又是一層骨頭——像是分批埋的。”
正說著，石光珠的鎬尖忽然挑起個東西。那東西在泥土裡滾了幾滾，停在寶玉腳邊。是半個玉鐲，斷裂處已經磨得光滑，青玉質地，上頭刻著纏枝蓮紋——雖蒙著泥垢，仍能看出是上等貨色。
石光珠彎腰拾起玉鐲，用袖子擦了擦，忽然“咦”了一聲。他將玉鐲舉到眼前，借著陰沉的天光仔細端詳，嘴唇開始哆嗦。
“石兄？”寶玉喚他。
石光珠沒應，猛地跳進坑裡，發瘋似的用手刨土。泥土混著碎骨從他指間飛濺，他挖出一塊又一塊骨頭，每挖出一塊都要仔細看，嘴裡念念有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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