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81章 夜半金陵誰斷腸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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傷重難醫棄廢窯，殘喘相濡待魄消。
忽聞幽咽金陵調，卻是當年梨園嬌。
臘月十九，三更天。死營的破窯裡冷得像冰窟。
寶玉躺在乾草堆上，身上蓋著鶯兒留下的那塊雙魚帕。帕子太薄，擋不住寒氣，但他還是緊緊攥著——這是這地方唯一乾淨的東西。肺裡像塞了團濕棉花，每呼吸一下都扯著疼。右手缺指的地方已經麻木，左手還能動，他摸了摸懷裡，鶯兒給的藥瓶還在，還有半塊泡軟的乾糧。
窯裡躺著七八個人，大多已經沒動靜了。隻有角落裡偶爾傳來幾聲呻吟，像瀕死的野獸。窯頂破了個大洞，月光漏進來，照見地上厚厚的灰塵和乾涸的血跡。這窯廢棄多年，原本是燒磚的，牆壁被煙熏得黑黢黢，還留著當年碼磚的印子。
寶玉睜著眼，望著那破洞。月亮很圓，臘月十五才過四天，月亮還沒瘦下去。他想起從前在怡紅院，這樣的夜晚，襲人會在熏籠上溫一壺酒，晴雯坐在燈下補雀金裘，麝月磨墨，他歪在炕上讀《莊子》。有時候讀著讀著睡著了，醒來身上蓋著錦被，枕邊放著半盞殘茶。
那些日子，像上輩子的事。
正恍惚間，忽然聽見有人哼唱。聲音很輕，斷斷續續，從窯洞另一頭傳來。是個女聲，沙啞，但調子婉轉，是江南小曲的腔：
“原來姹紫嫣紅開遍……似這般都付與……斷井頹垣……”
《牡丹亭》。寶玉心口一緊。這荒郊野嶺，死營廢窯，怎麼會有人唱《牡丹亭》？
他撐起身子，朝聲音來處看。月光照不到的角落，蜷著個人影，瘦小得很，裹著件辨不出顏色的破襖。那人邊唱邊咳嗽，唱兩句咳三聲，像拉風箱。
“良辰美景……奈何天……”唱到這句，忽然停了，長長歎了口氣。
寶玉忍不住開口：“你……你會唱《牡丹亭》？”
那身影動了動，轉過頭來。月光正好移過去，照見一張臉——瘦得脫了形，眼睛渾濁，沒有焦距。是個盲女。
“誰在那兒？”盲女問，聲音警惕。
“我……我也是被扔進來的。”寶玉說，“你剛才唱的是《牡丹亭》？”
盲女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笑了，笑聲淒楚：“多少年了……沒聽人提過這出戲。你是金陵人？”
“是。”寶玉挪了挪身子，靠近些。每動一下都疼得抽氣，“你……你的眼睛……”
“瞎了。”盲女說得平淡，“三年前就瞎了。先是害眼病，沒錢治，後來就看不見了。”
寶玉不知該說什麼。窯裡靜下來，隻有風聲從破洞灌進來，嗚嗚地響。
過了許久，盲女又開口：“你既然知道《牡丹亭》，也該知道《離魂》那一折吧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我隻會唱那段。”盲女說著，清了清嗓子，又唱起來。這回聲音更輕，像怕驚擾了什麼：
“恨匆匆，萍蹤浪影，風剪了玉芙蓉……人間白日爭如夢裡，恨蒼穹，妒花風雨……”
唱到“妒花風雨”時，聲音哽住了。她停下來，咳嗽了好一陣，咳得全身發抖。
寶玉等她咳完，輕聲問：“你從前……是唱戲的？”
盲女沒回答，反問道：“你叫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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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賈……”寶玉頓了頓，“姓賈。”
“賈？”盲女空洞的眼睛似乎動了動，“金陵賈家？”
寶玉心裡一緊：“你認得？”
盲女笑了，笑得比哭還難看：“何止認得。我這條命，差點就掛在你們賈家身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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