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獄頭站起來，“拿全部家當去贖舊主，這年頭還有這麼傻的人。”他走到柵欄邊，又回頭，“不過傻人通常死得快。”說罷鎖了門，腳步聲漸遠。
紅玉在黑暗裡坐了許久。遠處傳來打更聲，三更了。她摸出那塊碎瓷，借著柵欄外微弱的光，看見瓷片邊緣鋒利，泛著青白色的冷光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午後。那時她還在怡紅院當粗使丫頭，寶玉午睡起來要茶，襲人麝月都不在，她倒了茶遞過去。寶玉不接，卻看她手腕上戴的一串紅瑪瑙珠子：“你這珠子顏色好，配你這名字。”她當時說：“二爺說笑了，這是玻璃的，不值錢。”寶玉卻說：“值不值錢，看戴著的人。”
後來寶玉丟了玉，闔府慌亂。她在園子裡假山後拾到一方帕子，是寶玉常用的鬆江綾，上頭不知被誰用胭脂寫了個“癡”字。她想還回去，卻聽見嬤嬤們議論：“二爺這癡病，怕是難好了。”她捏著帕子站了半晌，終究沒還，藏在妝盒最底層。
那塊帕子，如今還在她老宅的箱籠裡，壓在嫁衣下麵。
紅玉握著碎瓷，慢慢卷起袖子。手腕在黑暗裡白得發青，她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。冰涼的瓷片貼上去時，她忽然想起巧姐——那孩子今年該十三歲了，在教坊司學彈唱。去年劉姥姥來京城，悄悄找過她，說巧姐生了癆病，咳血。她當時塞給劉姥姥二十兩銀子：“先抓藥，我慢慢湊錢贖她。”
現在湊不成了。
瓷片劃下去時並不太疼，隻覺得一涼，然後熱乎乎的東西湧出來。她把傷口對準牆角，血滴在磚縫裡，很快洇開一片。她用手指蘸了血，在牆上寫字。第一個字是“癡”，寫得歪歪扭扭。血很快凝了，她又劃深些，寫第二個字...
不知寫了多久，手越來越冷。恍惚間，她看見鳳姐站在麵前，還是當年那般明豔，穿著縷金百蝶穿花大紅襖，朝她招手：“紅玉，來，把這賬本送到二門去。”她想說“二奶奶，我手臟”，低頭一看，滿手都是血。
遠處傳來雞叫。王獄頭來查牢時，天已蒙蒙亮。他提著燈照進去，看見牆上一片褐色的血字，大大小小寫了十幾個“癡”。紅玉靠在牆角，眼睛還睜著，懷裡緊緊抱著那個藍布包袱。包袱散開了，裡頭滾出一方舊帕子，鬆江綾的料子已經泛黃，上頭那個胭脂寫的“癡”字，被新鮮的血浸透，紅得觸目驚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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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死了？”另一個獄卒探頭。
王獄頭沉默片刻，彎腰撿起那方帕子。帕角繡著極小的兩個字，他湊到燈下看，是“神瑛”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忠順王府的長史官去賈府討要琪官，寶玉嚇得麵無人色，卻還強撐著說：“大人既知他的下落，何必來問我？”那時他覺得這公子哥兒軟弱可笑。
現在他捏著這塊帕子，覺得沉甸甸的。
“收拾了吧。”他把帕子塞回紅玉懷裡，轉身走了幾步，又停住，“去她說的老宅，找個妝盒，裡頭應該還有些東西...都拿來，隨她一起葬了。”
“頭兒，這不合規矩——”
“人都死了，還要什麼規矩。”王獄頭看著漸亮的天光，“這世道，守規矩的早死絕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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