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走到帳口時，他忽然回頭，對角落裡一個老者說：“老周，我那半塊餅...你吃了吧。”
老者愣住，渾濁的眼睛裡湧出淚來。
親兵不耐煩地催促。賈璉低頭鑽出帳篷，外麵雪已停了，月亮出來，照得雪地一片慘白。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，心裡空空蕩蕩，什麼也沒想。不想過去，不想將來，甚至不想此刻——想了又能怎樣呢？
督軍的大帳在營區中央，厚氈子圍成，裡頭燒著炭盆，暖和得讓人眩暈。賈璉被帶進去時，佟督軍正斜倚在鋪了錦褥的矮榻上，自斟自飲。他已脫了官服，隻穿件月白綾的中衣，外罩銀鼠坎肩，頭發鬆鬆束著，倒有幾分文人雅士的模樣。
“來了？”佟督軍抬眼，指了指對麵的繡墩，“坐。”
賈璉站著沒動。
親兵在他膝彎處踹了一腳。他踉蹌跪倒，又慢慢爬起來，在繡墩上坐了半個屁股。
佟督軍揮退親兵，帳中隻剩二人。炭火劈啪響著，空氣裡有酒香，還有種說不清的、甜膩的熏香氣味。
“洗過了？”佟督軍問。
賈璉點頭。來之前，他被押去洗了澡——熱水，真正的熱水，還給了塊胰子。他已經一年多沒這麼徹底地洗過了，搓下來的泥垢把水都染渾了。洗完又換了衣裳，是套半舊的靛藍棉袍，雖然樸素，卻乾淨整齊。穿上時他對著水盆照了照，恍惚間像是回到了從前，下一刻便要出門赴宴似的。
“抬起頭來。”佟督軍又說。
賈璉抬頭。這次他看清了帳中陳設：四角掛著羊皮燈，光線柔和；地上鋪著西域來的織花毯；矮榻旁的小幾上擺著酒壺酒杯，還有幾碟點心——棗泥糕、桂花糖，都是江南式樣。
而最刺眼的，是帳壁正中掛著一幅畫。
畫上是個人，錦衣華服，騎在馬上，正回頭笑——那笑容張揚恣意，眼波流轉，滿是少年得誌的輕狂。背景是金陵城的街市，熙熙攘攘，畫角題著一行小字：壬午年春，璉二爺遊街圖。
賈璉盯著那畫，像是被雷劈中。那是他二十二歲生日時請人畫的，畫師是蘇州名家，畫了整整一個月。畫成後掛在榮禧堂東廂房，他常對著畫自詡“金陵第一風流”。後來...後來抄家，畫自然沒了，他以為早化成灰了。
“認得？”佟督軍抿了口酒，笑眯眯地問。
“督軍...從何處得來？”賈璉聲音發顫。
“買的。”佟督軍說得輕描淡寫，“賈府抄家，好東西流出來不少。這幅畫本督花了一百兩銀子，從一個古董販子手裡購得。”他放下酒杯，踱到畫前，仰頭欣賞，“畫得真好。瞧這眉眼，這身段，這風流倜儻的勁兒——嘖，誰能想到，畫中人如今就坐在本督帳中，穿著粗布衣裳，瑟瑟發抖？”
賈璉閉上眼。他聽見自己的心跳，咚，咚，咚，像撞鼓。
“本督一直好奇，”佟督軍轉身，慢慢走近，“你這樣的人物，在脂粉堆裡打滾時，是個什麼滋味？”他在賈璉麵前站定，彎腰，伸手捏住他下巴，“跟鮑二家的，快活麼？”
賈璉猛地睜眼，眼底血紅。
“說話。”佟督軍手上用力。
“...快活。”賈璉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。
“那尤二姐呢？聽說她為你吞金自儘，你哭了好幾場？”
賈璉不答，隻是死死盯著地麵。
“哦，還有你夫人王熙鳳，”佟督軍鬆開手，直起身，踱回矮榻，“那可是個厲害角色。本督聽說，你怕她怕得要死？在她眼皮子底下偷腥，刺激麼？”
帳中安靜得可怕。隻有炭火爆開的劈啪聲，像在嘲笑什麼。
良久，賈璉啞聲開口：“督軍想問什麼，直說吧。”
佟督軍笑了，坐回榻上，給自己斟了杯酒：“本督就想知道，你們這些世家公子，平日裡都玩些什麼花樣。”他舉杯，透過琥珀色的酒液看賈璉，“來，把外袍脫了，穿上畫裡那件。”
賈璉僵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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