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89章 璉二列隊受辱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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貂裘暖帳酒肉腥，枯槁列隊如待秤。
忽指璉二笑依舊，當年風流今可承？
正月十六，流放營來了位新督軍。
此人姓佟，單名一個“祿”字，據說是當今皇貴妃的遠房表侄。三十出頭年紀，生得白淨麵皮，細長眼睛，看人時總眯著，像在掂量貨物的成色。他正月十五到任，歇了一日，十六便來巡營。
那日天色陰沉，鉛灰的雲壓得很低，像是又要下雪。流犯們被驅趕到校場，按伍列隊。寶玉因在文書房當值，得了特許，捧著名冊站在督軍座旁伺候。他抬眼望去，場中站著三百來人——白毛風後僅存的數目，個個衣衫襤褸，麵黃肌瘦，在寒風裡縮著肩膀，像一片瑟瑟發抖的枯蘆葦。
佟督軍披著玄狐大氅，坐在鋪了虎皮的太師椅上，手裡捧個銅手爐，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營官稟報。說了約莫一盞茶工夫，他忽然抬手打斷：“這些本督都知道了。倒是有件趣事——”他站起身，緩步走下台階，在隊列前踱步，“聽說你們裡頭，有不少是金陵世家的公子哥兒？當年錦衣玉食，呼奴喚婢的。”
沒人敢應聲。隻有寒風卷著雪沫子，撲在人臉上。
佟督軍走到第三排，忽然停住，用馬鞭抬起一個少年的下巴。那少年約莫十五六歲，眉目清秀，隻是凍得嘴唇發紫。“這是誰家的？”
營官忙翻名冊：“回督軍，這是原保齡侯史家的小幺，史鼎。”
“史家？”佟督軍輕笑，“史湘雲是你什麼人？”
少年哆嗦著：“是...是堂姐。”
“哦——”佟督軍拖長了調子，收回馬鞭，“可惜了。你堂姐在教坊司，如今可是紅人。你若有她半分顏色，也不至於在這兒受罪。”說罷繼續往前走。
寶玉捧著名冊的手微微發抖。他看見那少年低下頭，肩膀抽搐，卻不敢哭出聲。
佟督軍逛了大半圈，似乎興致缺缺，正要回座，忽然又轉身：“對了，本督聽說，榮國府那位璉二爺，最是個風流人物。當年在京城，胭脂堆裡打滾的。可在你們中間？”
場中一片死寂。
寶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看見賈璉站在第五排中間，正竭力縮著身子，恨不得鑽進地縫裡去。可他那身量、那輪廓，終究與旁人不同——即便落魄至此，肩膀的寬度、脖頸的線條，依然殘存著世家公子的底子。
“嗯？”佟督軍挑眉。
營官會意，快步走到第五排，一把將賈璉拽了出來：“督軍，這便是賈璉。”
賈璉被拽得踉蹌，跪倒在雪地裡。他低著頭，散亂的頭發遮住了大半張臉，隻露出凍得開裂的嘴唇和尖削的下巴。
佟督軍踱到他麵前，用馬鞭梢挑起他下巴，逼他抬頭。
四目相對。
寶玉在旁看得清楚：賈璉的眼睛裡，有那麼一瞬閃過極亮的光——是屈辱，是憤怒，是恨不得拚個魚死網破的狠厲。但那光很快暗下去，化作一潭死水。他垂下眼皮，任由督軍打量。
“嘖，”佟督軍歪頭端詳，“模樣是毀了，底子還在。”他收回馬鞭，回頭問營官：“多大了？”
“回督軍，三十二。”
“三十二...”佟督軍若有所思，“本督記得，當年在京城遠遠見過一回。那是忠順王府老太妃的壽宴，你帶著你夫人——是叫王熙鳳吧？穿一身大紅織金緞的氅衣，騎著高頭大馬從長街過，那氣派...”他忽然笑了，“誰能想到有今日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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賈璉的嘴唇動了動，沒出聲。
佟督軍卻來了興致：“來，站起來，讓本督好好瞧瞧。”
賈璉慢慢起身，依舊垂著頭。他身上的破棉襖打了七八處補丁，袖口磨得露出黑棉絮，褲腿短了一截，露出凍得紅腫的腳踝。可當他站直了，那身量依然挺拔——六尺有餘，肩膀寬闊，哪怕瘦得隻剩骨架，也撐著幾分舊日的氣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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