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正說著，門外忽然傳來喧嘩聲。接著，門被粗暴地踢開了。
進來的是三個兵卒，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把總。他掃了眼屋子，目光落在賈蘭身上。
“就是這小子？”他問身後的兵卒。
“是，把總。有人舉報，說他偷了藥材。”
寶玉猛地站起身，擋在炕前：“軍爺，藥是我買的，有憑證……”
“憑證？”把總冷笑，從懷裡掏出個東西，“啪”地扔在地上——是那個裝藥的破布袋，上麵沾著泥，“這袋子是在藥房外頭撿到的，裡頭還有半包藥。藥房說，丟了三包治癆病的藥，正好是你們在用的這種！”
包勇急了：“軍爺，這袋子是我們撿的！藥真是買的，花了二兩銀子……”
“二兩銀子？”把總嗤笑，“就你們這些窮酸流犯，哪來的二兩銀子？偷的！搶的！”他一揮手，“把這小子帶走！”
兩個兵卒上前就要拖賈蘭。寶玉死死擋著：“軍爺，藥真是買的！銀子……銀子是我……”他說不下去了。那二兩銀子怎麼來的？是他偷偷去營外的亂葬崗，從新埋的屍體身上摸下來的——是個剛死的商販，懷裡藏著點碎銀。這事若說出來，罪更大。
“滾開！”把總一腳踹在寶玉肚子上。
寶玉悶哼一聲，蜷縮著倒在地上。包勇想上前，被另一個兵卒用刀柄砸在肩上，踉蹌著退開。
賈蘭被拖下炕。他掙紮著，咳著，嘶聲喊：“二叔！二叔！”
“蘭兒！”寶玉爬起來要撲過去，卻被把總踩住了手。那隻殘缺的右手被靴底碾著，鑽心地疼。
“老實點！”把總啐了一口，“偷藥是重罪，按律該打五十軍棍。不過嘛……”他眯起眼，“看這小子病成這樣，打是打不得了。這樣吧，藥錢賠雙倍，四兩銀子，這事就算了。”
四兩銀子。天文數字。
賈蘭被扔回炕上，兵卒們罵罵咧咧地走了，臨走前把剩下的兩包藥也搜走了。屋裡一片死寂，隻有賈蘭壓抑的咳嗽聲。
“二叔……”他咳完，虛弱地喚，“您的手……”
寶玉縮回手，掌心被靴底碾破了皮，滲著血。他搖搖頭：“沒事。”走到炕邊，看著賈蘭灰敗的臉色，心一點點沉下去。
沒有藥了。錢也沒有了。希望像漏氣的皮球，迅速地癟下去。
那天夜裡，賈蘭的咳嗽又加重了。一聲接一聲，咳得整個身子都在抖，最後咳出的痰裡帶了血絲，在油燈下看，紅得刺眼。
“二叔……”他抓住寶玉的手，手指冰涼，“我……我是不是……不行了？”
“別胡說。”寶玉握緊他的手，“會好的，二叔再想辦法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賈蘭搖頭，喘著氣，“我知道……我這病，好不了了。”他鬆開手，在枕頭底下摸索著，摸出半本破舊的書。
是《論語》。書頁卷了邊，紙色發黃，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批注——都是賈蘭這些年在流放地，借著炭火、月光，一字一句寫下的。書的封麵已經掉了，他用破布重新糊了，歪歪扭扭地寫上“論語”兩個字。
“這個……”他把書遞給寶玉，“給您。”
寶玉接過書，沉甸甸的。翻開，扉頁上有一行小字：“甲戌年冬，母贈。兒當勤讀，勿負母望。”是李紈的字跡，娟秀工整。
“我娘……最看重這個。”賈蘭的聲音越來越輕，“她說……書中自有……黃金屋，書中自有……顏如玉。她說……等我中了舉，就能……接她出府，過好日子……”他笑了，笑容慘淡，“現在……不行了。”
眼淚大顆大顆地滾下來，砸在破棉絮上。他哭得無聲，隻有肩膀在輕微地顫抖。
寶玉握著他的手，說不出話。他想安慰，可所有的話都蒼白無力。他想說“等你好了，二叔帶你回江南”，想說“你娘還在等你”，想說“天無絕人之路”——可這些都是謊話，連他自己都不信。
“二叔……”賈蘭忽然抓緊他的手，眼睛亮得嚇人，“您答應我……將來若有機會……見到我娘……幫我說……說兒子不孝……辜負她了……”
“蘭兒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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