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02章 殘書血沫負春暉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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肺癆三月形銷骨，猶握《論語》不肯鬆。
“母親...侄兒...終負...”血沫染透聖賢章。
三月裡的最後一場雪化儘時，賈蘭已經起不來炕了。
那方窄小的土炕緊挨著牆角，底下通著隔壁灶房的火道——說是火道，其實不過是土坯壘的煙道，熱力微弱，勉強不讓人凍僵罷了。賈蘭側躺在炕上，身上蓋著兩床破棉絮，一床是流放營發的，灰撲撲的硬得像板；另一床是寶玉從自己那兒分出來的，雖也破舊，好歹軟和些。
他咳嗽，從早咳到晚。起初還壓著聲，怕吵著同屋的人——這間原本住八個囚犯的土屋，如今隻剩他和寶玉、包勇，還有兩個病得說不出話的老頭。後來咳得狠了，壓不住，那聲音就從胸腔深處迸出來，撕心裂肺的，每一聲都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。
“二……二叔……”賈蘭咳完一陣，喘著氣喚。
寶玉正蹲在灶前熬藥——其實算不得藥，是包勇從營外野地裡采來的苦蒿根、車前草，加上一點點不知從哪兒弄來的陳皮。陶罐在火上咕嘟咕嘟地響，冒著苦澀的白氣。
“來了。”寶玉舀了半碗黑乎乎的湯水，端到炕邊。他右手隻剩拇指和食指，端碗不穩，湯水晃出來些，灑在破棉絮上，洇開深色的印子。
賈蘭撐著想坐起來，試了兩次都沒成功。寶玉放下碗，用左手托著他的背，慢慢扶他起來。手掌觸到的脊骨硌手，像摸著一排排凸起的算盤珠子。這才幾個月，當年那個在稻香村燈下苦讀、身姿挺拔的少年，已經瘦得脫了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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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趁熱喝。”寶玉把碗湊到他嘴邊。
賈蘭小口小口地咽。湯極苦，他眉頭皺得緊緊的，喉結上下滾動，卻硬是一聲沒吭。喝完了，他靠在寶玉臂彎裡喘氣，額上沁出細密的虛汗。
“二叔……”他又喚了一聲，聲音輕得像羽毛，“您說……我娘這會兒……在做什麼？”
寶玉的手頓了頓。他看向窗外——天陰沉沉的，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，像是又要下雪。江南的三月該是什麼樣子？桃紅柳綠，草長鶯飛，李紈應該在稻香村的廊下做針線，或是去給賈母請安，路上遇見探春、惜春，說幾句閒話……
“你娘……”寶玉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澀，“該是在想你。”
賈蘭笑了，嘴角扯出一個虛弱的弧度：“我也想她。昨晚……夢見她了。夢見我中了舉人，騎著高頭大馬回金陵，我娘站在府門口接我，穿著那件石青色的褂子——就是那年我爹忌日，她穿的那件。她笑了，笑著笑著，又哭了……”
他說著，眼角滑下淚來，混著額上的汗，在瘦削的臉頰上留下兩道亮晶晶的痕。
寶玉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輕輕拍著賈蘭的背，像小時候賈蘭哭鬨時那樣。可那時候拍的是個肉乎乎的小身子，現在拍到的，隻剩一把骨頭。
包勇從外頭進來，手裡提著個破布袋，臉色不太好看。
“藥……沒弄到。”他把布袋往地上一扔，發出悶響，“藥房那王八蛋說，最近前線傷兵多，藥材緊，不給流犯用。”
寶玉沉默地放下賈蘭，走到布袋旁蹲下，解開繩子。裡頭是半袋發黴的黍米，還有幾塊黑乎乎的、不知是什麼的根莖。
“這是……”
“跟人換的。”包勇悶聲道，“用我那件羊皮坎肩換的。雖說黴了，煮煮還能吃。”他看了眼炕上的賈蘭，壓低聲音，“二爺，蘭哥兒這病……得正經藥。我打聽過了，營裡那個老軍醫手裡有治癆病的方子，但藥貴……”
“多少？”
“一副藥，要二兩銀子。”包勇的聲音更低了，“還得是現銀。”
二兩銀子。在流放營，這是天價。一個囚犯一年的口糧錢，也不過三四兩。寶玉下意識摸向懷裡——空空如也。抄家時身上的金銀細軟早被搜刮乾淨，流放路上能當的都當了，如今除了這身破衣裳，他一無所有。
“我去想辦法。”他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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