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。
埋到一半時，寶玉停了手。他拄著鐵鍬，望著那個越來越淺的坑，忽然開口：“包勇，你說……他們現在在哪兒？”
包勇愣了愣，搖頭：“小的不知道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寶玉笑了，笑容裡有些慘淡，“小時候聽和尚道士說，有陰曹地府，有輪回轉世。可若真有，他們現在是投胎了，還是在地府裡受苦？若是投胎了，又投到了什麼樣的人家？若是受苦……”他的聲音低下去，“我又能做些什麼？”
風大了些，吹得坡上的野草伏倒又挺起。遠處傳來幾聲烏鴉叫，嘎嘎的，不祥。
包勇沉默了很久，才說：“二爺，您已經……做了您能做的。”
是啊，做了能做的。寶玉想，可這“能做的”，太少，太輕，抵不過那些人的苦，那些人的死。
他繼續填土。最後一鍬土落下，坑被填平了，微微隆起一個小土包。寶玉用鐵鍬背把土拍實，又撿了幾塊石頭，圍著土包壘了一圈，算是墳的邊界。
“碑……”包勇看著光禿禿的墳頭，“要不要立個碑？”
寶玉搖頭：“立碑刻什麼？刻名字？刻‘罪臣賈璉之墓’？刻‘賤婦許氏之墳’？”他苦笑，“罷了。就讓他們……乾乾淨淨地走吧。”
包勇不再說話。兩人站在墳前，沉默著。天光漸漸暗下來，雲層裂開一道縫，漏下幾縷慘淡的夕陽，照在墳頭新土上，泛著金紅色的光。那光很快又沒了，雲重新合攏，天色更沉。
“回去吧。”寶玉說。
走了幾步，他又停下，折返回來。蹲在墳前，用手指在泥土上劃拉著。包勇走近看，見他在寫字。用那殘缺的手指，一筆一劃，寫得艱難：
“此處葬有：榮寧二公不肖子孫、金陵十二釵親朋故舊、天下癡男怨女碎夢殘魂。路過君子，莫笑莫唾。”
字歪歪扭扭，有些筆畫重疊在一起，模糊不清。寫完了，寶玉盯著那些字看了很久，忽然伸手，用力一抹。
字跡亂了，混進泥土裡，再也辨不出來。
“二爺？”包勇不解。
“算了。”寶玉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“看見的，自然明白；看不見的，寫了也沒用。”
他轉身下山，背影在暮色裡顯得格外瘦削。包勇回頭看了眼那座無名的墳，又看了眼地上被抹平的字跡，歎了口氣，跟了上去。
夜裡，下起了雨夾雪。雨點混著雪粒子，打在屋頂上，劈裡啪啦的，像無數細小的腳在奔跑。寶玉躺在炕上，聽著這聲音，久久無法入睡。
他想起那座墳。想起那些被埋在土裡的物件。它們曾經屬於活生生的人，承載過溫度、記憶、情感。如今，都歸於泥土了。
他又想起大觀園。想起那些春日賞花、夏日納涼、秋日持螯、冬日圍爐的日子。想起黛玉葬花時念的詩：“一朝春儘紅顏老，花落人亡兩不知。”那時他隻覺得淒美，如今才懂得，那不是詩，是讖語。
花落了，人亡了，真的就“兩不知”了。
窗外的雨雪聲漸漸小了。寶玉翻了個身，臉朝著牆壁。黑暗中，他仿佛看見那些故人的臉——賈蘭蒼白的、帶著血汙的臉；賈璉憔悴的、鬢角灰白的臉；薛蟠憨傻的、臨死前呼喚母親的臉；石光珠決絕的、吞金時睜大的眼；許氏平靜的、握著繡鞋自縊的臉……
還有更多的，數不清的臉。那些在流放路上凍死的、餓死的、病死的、被打死的……那些他認得或不認得的人。
他們都去哪兒了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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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問題沒有答案。就像那座墳，沒有碑，沒有名，隻有一堆土，幾塊石頭。將來春雨一淋，野草一長，就什麼痕跡都沒有了。也許再過幾年，連這堆土也會被風雨撫平，被新的草木覆蓋，仿佛從來不曾存在過。
寶玉閉上眼。他忽然覺得累，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累。這幾個月，他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，現在終於到了極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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