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03章 殘骸共塚葬風塵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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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布裹儘故人骸，斷釵殘鎖共一墳。
無字碑對茫茫雪，何必留名辱先魂。
四月末的塞北，風裡總算有了點暖意。雪化了七八成，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凍土，斑斑駁駁的，像一塊巨大的、生了癩瘡的獸皮。野草在背風處冒出頭來，稀稀疏疏的，黃綠色，怯生生的，仿佛也不確定這算不算是春天。
寶玉從炕頭的破木箱裡，取出那個用油布裹著的包袱。油布是去年冬天從運糧車上扯下來的一塊破篷布，洗了又洗，還是帶著股黴味。他一層層打開，露出裡頭零零碎碎的東西——不是金銀，不是玉器，全是些在旁人眼裡一文不值的破爛。
包勇蹲在門口磨一把舊柴刀，抬眼看了看，又低下頭去，刀刃在磨石上發出單調的“嚓嚓”聲。他知道二爺在做什麼。這三個月來，二爺像隻不知疲倦的螞蟻，一點點收集著那些故人留下的碎片。
寶玉把那些物件一件件擺在炕上。
最上麵是賈蘭的半部《論語》。書頁被血浸透的地方已經變成黑褐色，硬邦邦的，翻動時發出脆響。第十七頁上，“詩可以興，可以觀，可以群，可以怨”那幾句，墨字被血汙暈開，像一朵朵詭異的花。寶玉用指尖輕輕撫摸那些字跡，想起賈蘭臨終前攥著這本書的枯瘦手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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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麵是一截斷簪。骨質的，原本該是象牙白，如今泛著黃，斷口參差。這是賈璉的——準確說，是從賈璉那兒“偷”回來的。那日賈璉被督軍淩辱後，得賞的一碗肉全嘔在了雪地裡，這簪子從他散亂的發髻上掉下來，被寶玉悄悄拾起。簪頭雕著個小小的如意雲紋，是鳳姐當年的嫁妝之一。寶玉還記得，有年端午，鳳姐戴著這支簪子在賈母跟前湊趣，陽光照在簪頭上，亮晶晶的。
再往下，是薛蟠的一截腳鐐。生鐵的，磨得發亮，鎖環處還連著寸把長的斷鏈。薛蟠死在流放路上，屍骨不知埋在何處，隻有這副戴了三年的腳鐐，被同路的囚犯偷偷藏下一截，輾轉到了寶玉手裡。鐵環內側刻著歪歪扭扭的“薛”字，是薛蟠自己用石頭刻的，他說“死也得讓人知道是誰”。
一塊金鎖的殘片。隻有小半個掌心大，邊緣熔化變形，勉強能看出“忠勇傳家”裡的“家”字。石光珠吞金那晚，寶玉和包勇偷屍時，從他緊握的手心裡摳出來的。金鎖被胃液腐蝕過，又在雪地裡凍了太久，已經失去了往日的光澤。
一隻褪了色的繡鞋。藕荷色的緞麵，繡著折枝梅花，鞋尖上綴的珍珠早已不見，隻剩下個破洞。這是賈蓉的妻胡氏——不，該叫許氏——的鞋。那日她從賈蓉屍體旁拾回這鞋，用鞋帶自縊前，把鞋擦得乾乾淨淨，放在枕邊。寶玉從她冰冷的指間取下這鞋時，鞋麵上還留著她的體溫。
還有別的。一塊繡著雙魚、卻汙穢不堪的舊帕子（鶯兒從寶玉懷裡摸出，後又還給了他）；幾片乾枯的薔薇花瓣，用破紙包著（從齡官懷中取出）；半塊玉鎖，拴著麻繩（賈菌母親婁氏的遺物）；甚至還有一綹用紅線係著的灰白頭發（是從王夫人遺體旁的亂發中拾得的）……
每一樣，都輕飄飄的，沒有分量。可堆在一起，卻沉得讓寶玉喘不過氣。
“二爺，”包勇磨好了刀，在門檻上磕了磕刀身的灰，“真要埋？”
“埋。”寶玉說，“總不能一直帶著。再說了……”他頓了頓，看向窗外，“他們該有個去處。”
包勇沒再說話。他起身，從牆角拿起把破鐵鍬：“在哪兒？”
“後山。”寶玉把那些物件重新包好，抱在懷裡，“找個背風向陽的地方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。天陰著，雲層低低地壓著山脊，像要下雨，又像要下雪——塞北的春天就是這樣，拖泥帶水，不乾不脆。路上遇見幾個囚犯，都瘦得脫了形，眼神空洞地看他們一眼，又漠然地移開。在這裡，扛著鐵鍬往後山去，意味著什麼，大家都懂。
後山其實是片緩坡，長著些低矮的灌木和頑強的野草。這裡離亂葬崗遠些，風景也好些——如果這光禿禿的山坡也能算風景的話。寶玉選了個地方，背後有塊突出的岩石擋風，前麵能望見遠山和一小片天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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