著他蒼白的臉。他慢慢從懷中掏出那塊黑色腰牌：“方才查糧時，在袋中發現此物。不知是誰的？”
劉成臉色微變，下意識去摸腰間——空的。
“是我的！”倉房另一個吏目忙道，“我昨日來送樣糧，不慎遺失...”
“李四，你昨日根本沒來文書房。”趙先生忽然開口，聲音冷肅，“昨日是我當值，來送樣糧的是王五。這腰牌...劉爺，我見你佩過吧？”
劉成強笑：“趙老眼花了吧？我的牌子好好在...”他一摸腰間，話卡在喉嚨裡。
寶玉將牌子放在案上，又從抽屜裡取出三本冊子：“這是文書房糧樣出入記錄，每一筆都有簽字畫押。這是倉房送樣存根，這是督軍衙門查驗備案。三冊核對，過去十日並無白麵入庫記錄。”他翻開冊子，指著最新一頁，“今夜子時三刻，劉爺來送酒，曾碰倒筆架。當時樣糧堆在牆角，我於醜時初查驗，便發現此牌。而白麵出現在第三袋——若真是我私藏，為何藏在最顯眼處？又為何將自己的腰牌留在袋中？”
一席話說得不急不緩，條理分明。親兵隊長接過冊子翻看，三本賬冊筆跡一致，數目嚴絲合縫。更絕的是，每頁角落都有極小的炭筆標記——那是寶玉獨有的記法，用燒剩的炭條在紙背標注查驗日期，對著光才能看見。
“這...”隊長看向劉成。
劉成額頭冒汗：“許是...許是賈書辦自己偷了糧，故意放我腰牌陷害！”
寶玉也不爭辯，隻道：“隊長可查驗袋中白麵。若是倉房所出，袋上應有官印；若是營中軍糧，每袋都有批次烙印；若是外頭私糧...”他頓了頓，“流放營方圓五十裡無市集，我如何得來？”
親兵隊長命人查驗。麵袋是普通麻袋，無官印，但袋角有個模糊的墨跡——仔細辨，是個“劉”字。而袋中白麵裡，竟混著幾粒倉房特有的防蟲藥草，那藥草隻有劉成管的那間倉在用。
“劉成！”隊長勃然大怒，“你監守自盜，還敢誣告！”
劉成腿一軟跪倒在地：“隊長饒命！是...是小人豬油蒙了心！見賈書辦有單獨火炕，心中不忿，就想...就想...”
“就想借刀殺人？”趙先生冷笑，“劉成，你管倉五年，虧空多少你真當上頭不知？前次查賬，你推給老鼠，督軍念你年老未深究。如今變本加厲，竟敢陷害同僚！”
事情至此，水落石出。劉成被押走時，回頭狠狠瞪了寶玉一眼，那眼神怨毒如蛇。寶玉卻隻是低頭整理賬冊，仿佛一切與己無關。
人散後，趙先生歎道：“寶玉，你今日應對得宜。隻是劉成在營中多年，黨羽不少，此後更要小心。”
“多謝先生。”寶玉將賬冊收好，“我隻是不明白，為一鋪火炕，值得如此？”
趙先生沉默片刻，指了指窗外。雪光映著流放營密密麻麻的窩棚，像一片凍僵的墳塚。“你看那些人，夜裡凍得抱團取暖，每日晨起都能抬出幾個硬了的。你這鋪火炕，在他們眼裡就是一條命。”他緩緩道，“人到了絕境，為一條命，什麼都做得出來。”
正說著，包勇匆匆趕來，聽聞方才之事，後怕不已：“二爺，要不...咱們把這炕讓出去？我瞧著你睡這兒，反倒不踏實。”
寶玉搖頭：“今日讓了炕，明日他們就要讓屋子，後日怕是連這書辦的差事也要讓。人性貪得無厭，你退一步，他進十步。”他想起鳳姐當年理家時說的話，那時他嫌她算計太狠，如今方知，在這虎狼環伺之地，不算計就是死路一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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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夜，寶玉將火炕讓給了包勇——他背上有傷，再受寒恐難熬過冬天。自己裹著那件破氈，坐在門口矮凳上守夜。趙先生見了，搖頭歎氣，將自己一件舊棉衣扔給他：“穿上吧，凍死了誰給我們對賬？”
三更時分，雪又下了。寶玉靠在門框上，看雪花一片片落在院中，漸漸覆滿劉成白日留下的腳印。他想起那年榮國府過年，鳳姐協理寧國府，也是這般大雪天。她在廊下吩咐婆子們發放年貨，眉眼淩厲，言語如刀。那時他覺得她太過鋒芒，如今想來，若沒有那點鋒芒，如何鎮得住底下那些魑魅魍魎？
“機關算儘太聰明...”他低聲念著，忽然笑了。笑自己從前天真，笑這世道荒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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