屍身，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痕跡。那句“做鬼回江東”，像一根冰錐，紮進每個人的心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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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操練，果然見到旗杆上懸著的屍身。寒風一吹，那瘦小的身體便輕輕轉動，像一隻斷了線的傀儡。陳都尉立在旗下，厲聲道：“看見沒有？這就是懦夫的下場！你們既入了軍營，生死便由不得自己！想要魂歸故裡？可以！拿敵人的首級來換！一顆首級，準你們往家鄉方向叩三個頭！十顆首級，本官親自寫文書，讓你們的骨灰回去！”
操練的內容簡單而殘酷：持矛前刺。可那矛是劣質木杆配上鏽鐵頭，沉重不堪。寶玉右手缺了三指，根本握不牢，試了幾次，矛杆都滑脫在地。
“廢物！”教習是個滿臉刀疤的老兵，一腳踹在寶玉腿彎。寶玉踉蹌跪倒，泥雪濺了一臉。老兵拎起他的右手，看著那斷指處猙獰的疤痕，嗤笑道：“這等殘廢，也送來充數？”他轉頭朝陳都尉喊道：“大人！這小子握不住矛！”
陳都尉騎馬過來，居高臨下看了寶玉一眼：“握不住矛？那就去洗馬桶！全營三百人的馬桶，歸你刷洗！洗不乾淨，軍棍伺候！”
於是從這天起，寶玉每日的“操練”，便是與堆積如山的馬桶為伍。所謂馬桶，不過是粗糙的木桶，邊沿汙穢不堪，散發著刺鼻的惡臭。清洗處在營區西側的小河邊，河水已結了厚冰，需用鐵鎬鑿開冰麵，取底下刺骨的冰水。
第一日，寶玉在冰河邊從清晨洗到日暮。手浸在冰水裡，很快失去知覺，斷指處舊傷迸裂，血絲一縷縷滲開，染紅了桶沿。他咬著牙，一個接一個刷洗。有個年輕兵卒路過，朝他啐了一口：“晦氣東西！洗個桶都慢吞吞！”說罷故意踢翻兩個剛洗淨的馬桶，汙水流了一地。
寶玉沒抬頭，默默扶正馬桶，重新打水。那兵卒覺得無趣，罵罵咧咧走了。
夜間回到營帳，賈菖偷偷塞給他半塊雜麵餅：“二叔，我今日操練時省下的……”寶玉搖頭：“你自己吃。”賈菖硬塞進他懷裡，低聲道：“我今日……刺中草靶了。教習說，再練幾日，或許能上陣。”他眼裡有種奇異的光，混合著恐懼與渴望。
寶玉看著這個原本在賈府毫無存在感的旁支子弟，如今卻在這地獄般的軍營裡，找到了某種“價值”。他忽然想起賈蘭臨死前攥著《論語》的模樣，想起石光珠吞金時的決絕。人到了絕境，總要抓住點什麼，哪怕隻是一句誇讚，一點虛妄的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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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此過了七八日。這夜，寶玉照例在河邊洗桶。月華如霜，鋪在冰河上，映得四下裡一片慘白。他已洗完了最後一桶，正待收拾，忽覺水中倒影晃動。俯身看去，冰窟窿裡的水映出一張臉：鬢發散亂，夾雜著灰白；麵頰凹陷，凍瘡縱橫；唯有一雙眼睛，在月色下還殘存著一點微弱的光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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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他嗎？是那個曾經“麵若中秋之月，色如春曉之花”的賈寶玉？
他伸手想去觸摸水中倒影，指尖剛觸到水麵，寒氣刺骨，倒影碎成千萬片。恍惚間，那些碎片裡似乎浮現出無數麵孔：黛玉蹙眉捧心，寶釵端莊執扇，湘雲醉臥芍藥，探春遠嫁登舟……還有賈母、王夫人、鳳姐、襲人、晴雯……一個個來了，又一個個散去。
對岸忽然傳來胡笳聲。嗚咽淒厲，如泣如訴，是戍卒在吹奏思鄉曲調。那聲音穿過冰河，鑽進耳中，又鑽進心裡。
寶玉怔怔聽著，不知怎的，喉頭竟湧上一股酸澀。他張了張嘴，一個極輕的調子逸了出來：
“滴不儘相思血淚拋紅豆，
開不完春柳春花滿畫樓……”
是《紅豆詞》。當年在馮紫英家宴上，他即興唱出的曲子。那時他錦衣貂裘，席間皆是貴胄公子，唱罷滿堂喝彩。蔣玉菡還贈他茜香羅汗巾，說“二爺此曲，當傳遍金陵”。
而今，他在邊關寒夜，對著三百個汙穢馬桶，對著冰河中自己破碎的倒影，哼著同一支曲子。聲音嘶啞，斷斷續續，像枯枝在風中顫抖。
哼著哼著，他忽然停下。目光落在那一排洗淨的馬桶上。那些粗糙的木桶整齊排列著，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。它們盛過汙穢，被刷洗乾淨，明日又將盛滿新的汙穢。日複一日，永無止境。
就像他們這些人。從錦衣玉食到階下囚，從流放犯到肉盾兵，一次次被傾覆，一次次被“清洗”，卻永遠逃不出這汙穢的輪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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