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11章 舊戲新筵血淚潸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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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宅落成宴八方，家班重演《牡丹亭》。
座上故舊皆掩麵，戲至“離魂”淚雨傾。
賴家新宅坐落在城西葫蘆巷，三進三出的院子，雖比不得當年榮寧二府的恢弘，卻也是雕梁畫棟、朱漆大門。門楣上懸著黑底金字的匾額，鬥大的“賴府”二字在冬日的慘白日光下泛著油亮的光。這日是賴尚榮獨子抓周的好日子，也是賴家搬入新宅後頭一回大宴賓客。門前車馬絡繹不絕，來的多是這些年靠著賈府倒台發了財的舊仆——林之孝、周瑞、吳新登家的，還有些新攀附上的小官小吏，個個穿紅著綠，臉上堆著刻意撐起來的喜氣。
賴尚榮親自在二門迎客，一身簇新的寶藍綢緞直裰，外罩玄狐皮坎肩，頭上戴著嵌玉瓜皮帽。他笑得兩頰發酸，見人就拱手：“同喜同喜！裡邊請！”手指上那枚翠玉扳指，是上個月剛從當鋪淘來的賈赦舊物，他特意戴出來顯擺。
林之孝家的來得最早，穿件暗紅織金緞襖，頭上插著支赤金點翠簪子——那是抄家時她從王夫人妝奩裡偷藏的。她拉著賴尚榮的媳婦嘀咕：“怎的不見你公公？”媳婦朝後院努努嘴：“爹在佛堂呢，說是要靜靜心。”林之孝家的撇撇嘴：“裝什麼蒜，當年數他撈得最狠。”
宴席擺在正廳，八張紫檀木大圓桌，桌圍子是蘇州繡的百子圖。戲台搭在庭院裡，正對著廳門，垂著大紅撒金簾子。賴尚榮請的是原賈府戲班的老底子——芳官死了，齡官淪落塞外，隻剩些三流角色和幾個老樂師。為著今日，他特地讓管家去城外難民營尋了個嗓音像齡官的丫頭，許她二兩銀子，要她頂替唱杜麗娘。
開席前，賴尚榮舉杯站起，清咳兩聲：“諸位！今日犬子抓周，承蒙賞光。咱們這些人，原是賈府舊仆，如今各謀前程，難得一聚。我先乾為敬，願諸位前程似錦！”說罷仰頭飲儘。底下稀稀拉拉響起叫好聲，酒杯碰撞叮當響，卻總透著股說不清的虛浮。
周瑞家的坐在第二桌，夾了塊燒鴨，放進嘴裡嚼了半天，忽地低聲對身旁吳新登家的道：“你嘗嘗這鴨子，是不是有股子黴味？”吳新登家的咂咂嘴：“怕是冰窖裡存久了。如今這些采買的下人，哪比得上咱們當年在府裡時儘心？”兩人對看一眼，都從對方眼裡瞧見一絲物傷其類的悵惘。
正說著，戲台上鑼鼓點響了。簾子一挑，那頂替的丫頭扮著杜麗娘嫋嫋婷婷出來，水袖一甩，開口唱道：
“原來姹紫嫣紅開遍，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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聲音清亮，卻少了齡官那股子天生的哀婉。賴尚榮皺眉，朝管家使眼色。管家忙溜到後台，不一會兒，樂師的調子壓低了，那丫頭的唱腔也放柔了些。
林之孝家的盯著戲台，眼神卻飄得遠了。她想起那年元宵，賈母在榮慶堂擺宴，也是唱《牡丹亭》。芳官的杜麗娘，齡官的春香，寶玉和黛玉挨著坐在賈母身邊。黛玉聽到“良辰美景奈何天”，悄悄拿帕子拭淚，寶玉看見了，急得什麼似的，把自己麵前的杏仁茶推過去……那會兒她還是個年輕媳婦，跟在王夫人身後伺候，偷眼瞧著那些神仙似的公子小姐，心裡羨慕得緊。
“娘。”身邊女兒推她，“您發什麼呆？”林之孝家的回過神，女兒嫁了個小書吏，今日也來了，正啃著雞腿。她忽然想起另一個女兒——小紅，上月剛死在獄中，屍首都沒領回來。那孩子最要強，當年在怡紅院當差，得了鳳姐青眼，後來嫁了賈芸，本是個好歸宿……她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，忙端起酒杯灌了一口。
戲正唱到《尋夢》。杜麗娘在園中徘徊：
“這般花花草草由人戀，生生死死隨人願，便酸酸楚楚無人怨……”
周瑞家的手裡的筷子“啪嗒”掉在桌上。她想起女兒司棋。那傻丫頭，為了個潘又安，一頭撞死在牆上。血濺了一地，手裡還攥著個舊香囊，是她偷偷給潘又安繡的。抄家那日，她跪著求鳳姐給司棋留個全屍，鳳姐冷著臉說：“這等丟人現眼的東西，還要什麼體麵？”最後還是平兒悄悄塞了她二兩銀子，讓她去打點收屍的婆子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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