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孝家的掙紮著，頭上的金簪掉了，花白頭發散下來。她忽然笑了，笑得淒厲：“拉我？你們拉得走良心嗎？夜裡睡覺，不怕那些冤魂來索命？老太太、二奶奶、林姑娘……還有我小紅，她們都在底下看著呢！”
這話說得滿堂陰風陣陣。窗外的日頭不知何時被雲遮了，廳裡暗下來。戴嬤嬤手裡的佛珠“嘩啦”一聲斷了，檀木珠子滾了一地。
就在這死寂中，戲台簾子忽然掀開一角。那半瞎的郭師傅顫巍巍走出來，他沒看任何人，徑直走到台前，對著虛空處做了個奇怪的手勢——右手食指抬起，輕輕叩了叩自己的眉心。
賴尚榮如遭雷擊。
那是賴嬤嬤生前常做的手勢。賴嬤嬤不識字，教兒孫道理時，總是一邊說“別忘了本”，一邊叩自己眉心。她說這是她娘教她的，意思是：記性長在腦門上，要時刻記著自己是奴才出身，記著主家的恩。
賴尚榮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，撞翻了椅子。郭師傅做完手勢，也不說話，又慢吞吞退回簾子後頭。簾子落下前，賴尚榮看見他那雙渾濁的老眼朝自己這邊瞥了一下，那眼神似悲似諷，像一口深井。
席是徹底散了。賓客們借口家中有事，匆匆告辭。賴尚榮強撐著送到門口，回來時見媳婦抱著兒子站在廊下，兒子哇哇大哭。他心煩意亂，揮手讓她們回房。
獨自走進後院的小佛堂，賴大果然跪在蒲團上。佛龕供著觀音，香爐裡三炷香將將燃儘。賴尚榮關上門，啞聲道：“爹，今日這宴……”
“我都聽見了。”賴大沒回頭，聲音乾澀，“林之孝家的哭，郭師傅比劃手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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賴尚榮跪到父親身旁，才發現賴大手裡攥著雙襪子——粗布縫的，補丁疊補丁，洗得發白。襪底隱約能看見繡的字，針腳歪斜，是“賴門家訓：莫欺主”。
“這是祖母的……”賴尚榮認得這襪子。賴嬤嬤到死都舍不得扔，說穿著踏實。
賴大把襪子貼在心口，閉著眼：“你祖母臨終前說，咱們賴家能有今天，全托賈府的福。她讓我發誓，將來就是討飯，也不做背主忘恩的事。”他苦笑一聲，“可你看，咱們現在住的這宅子，哪塊磚瓦不是賈府的血肉？”
賴尚榮低頭不語。外頭風聲緊了，吹得窗紙嘩啦啦響。佛前的長明燈晃了晃，牆上影子亂顫，像許多隻掙紮的手。
“尚榮。”賴大忽然睜眼，眼底布滿血絲，“你說，老太太她們在底下，會不會冷？”
這話問得詭異。賴尚榮打了個寒噤，強笑道：“爹說什麼呢，人死如燈滅……”
“燈滅？”賴大指著那長明燈，“燈滅了還能再點，人死了呢？我昨晚夢見老太太，還是穿著那件石青刻絲八團褂，坐在榮慶堂的榻上，對我招手：‘賴大，你來。’我走過去，她伸手摸我的頭，就像我小時候那樣……可她的手是冰的，冰得刺骨。”
賴尚榮脊背發涼。他想起今日席上，戴嬤嬤那串突然斷掉的佛珠，想起郭師傅那個叩眉心的手勢，想起林之孝家的那句“她們都在底下看著呢”。
父子倆在佛堂跪了許久，直到丫鬟來敲門，說夫人請用晚飯。賴大把襪子仔細疊好，揣進懷裡，起身時踉蹌了一下。賴尚榮去扶，觸到父親的手——也是冰的。
夜裡賴尚榮睡不著，披衣起身。走到庭院，見戲台還沒拆，大紅簾子在風裡翻卷，像一麵招魂幡。他鬼使神差走過去，爬上戲台，掀簾進了後台。
道具箱散亂放著，脂粉味混著黴味。角落裡有隻破箱子，他打開，裡頭是些舊戲本，最上麵那本正是《牡丹亭》，封皮掉了，內頁被蟲蛀得斑斑點點。他隨手翻開一頁，恰好是《離魂》那折，空白處有人用炭筆寫了兩行小字：
“十年一夢戲中身，台前台後俱是塵。
他年若演離魂日，莫忘曾為看戲人。”
字跡娟秀，賴尚榮認出是芳官的筆跡。他猛地合上戲本，像被燙了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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