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12章 夜半血沁現冤痕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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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半鑒玉燭火搖，忽見血沁透冰綃。
耳邊幽幽喚“二爺”，原是舊主魂未消。
臘月十八，入了更的京城像口倒扣的黑鐵鍋。風在胡同裡打著旋兒，卷起白日裡爆竹的碎紅紙，黏在誰家結了冰的汙水窪上，紅得紮眼。絨線胡同第三戶，黑漆門緊閉著，門楣上“冷府”二字是新描的金，在月色底下泛著啞光——這是冷子興今春才置的宅子，三進院落，雖比不得當年榮寧二府的陣勢，在尋常富戶裡也算體麵了。
西廂書房卻還亮著燈。
冷子興穿著件青緞麵狐腋襖子，袖口翻出寸許雪白的風毛，正俯在紫榆木書案前。案上鋪著塊墨綠絲絨，四角用和田玉鎮尺壓著，中央端端正正擺著一方田黃石印章。蠟燭燒得旺，火苗子一跳一跳的，把那石頭照得溫潤透亮，像塊凝凍的雞油。
“老爺，茶。”老仆陳福端著個鈞窯天青釉茶盅進來，腳步輕得像貓。
冷子興“唔”了一聲，眼皮沒抬，隻伸出兩根指頭拈起印章，湊到燭光底下細看。印身不過寸半見方，雕的是螭虎鈕，虎身盤曲，虎首回望，刀工樸拙裡透著古意。印麵陰文篆書四個字——“存周私印”。
“好東西啊。”冷子興喃喃道，指腹摩挲著印身側麵一處極淺的磕痕，“賈存周這老古板，一輩子就這點嗜好。聽說這方田黃還是他中進士那年，他老太爺從福建任上帶回來的，少說也陪了他三十年了。”
陳福垂手立在陰影裡，聲音壓得低：“周瑞那邊……不會反悔吧？”
“反悔？”冷子興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笑，把印章放回絲絨上，端起茶盅抿了一口，“他如今在刑部大牢裡蹲著，等著秋後問斬呢。這印是他老婆偷摸拿出來抵債的——他們家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在賭坊欠了二百兩，利滾利到了五百。周瑞家的跪在我跟前磕頭，額頭都青了，說這印少說值八百，隻求我給她現銀救急。”
燭花“劈啪”爆了一聲。
冷子興放下茶盅，眼神有些飄：“其實這印……我二十年前就見過。那會兒我還是個跑腿的，替東家送節禮到榮國府。賈存周在書房見客，我候在廊下，隔著窗格子瞧見他在封信上鈐印，用的就是這方。那時他穿著石青褂子，坐在黃花梨圈椅裡，背挺得筆直，鈐印時手腕懸著，輕輕落下，再緩緩提起——那份氣度，嘖。”
他忽然不說了，屋裡靜得能聽見蠟燭芯子燃燒的細微聲響。
陳福等了等，小心道：“老爺若覺得……要不，明兒尋個由頭，再補貼周瑞家幾十兩？到底當年……”
“當年什麼？”冷子興猛地抬眼，燭光在他瞳仁裡跳了一下，“當年我是靠著賈府的人脈做起生意，可哪一樁不是我自個兒拚出來的？他賈存周清高，從沒正眼瞧過我這類人。至於周瑞——”他冷笑，“這老貨更不是東西，背地裡坑主家的銀子，比誰手都黑。如今這是報應，我收他的東西，是替他消業障！”
話說得狠，聲音卻虛浮，飄在空蕩蕩的書房裡。
陳福不敢接話，隻道：“夜深了，老爺早些歇息吧。這印既收了，明兒拿到琉璃廠，找‘石緣齋’的胡掌櫃掌掌眼，若真是上品田黃凍，轉手給江南那位鹽商，一千兩也使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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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急。”冷子興擺擺手，又拈起印章，“我再看看。”
陳福退了出去，輕輕帶上房門。
子時了。
風似乎小了些，遠處傳來隱約的梆子聲，一下，兩下，在冬夜裡顯得格外清寂。冷子興卻毫無睡意，他不知從哪兒翻出個放大鏡——西洋舶來的新鮮玩意兒，銅柄琉璃鏡，湊到印章前細細地照。
田黃石獨有的蘿卜絲紋在鏡下一覽無餘，細密如織，間或有赭紅色的格紋，那是石脈裡天然的鐵質。印文“存周私印”四個篆字，筆畫圓潤飽滿，轉折處卻見鋒棱，是典型的浙派刀法。冷子興看得入神，心裡盤算：這樣的品相，這樣的雕工，又是故翰林學士的私印，若配個紫檀匣子，再編段傳承故事，送到江南那些附庸風雅的鹽商手裡，一千五百兩也不是夢……
正想著，忽然覺得指尖一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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