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誰？！”冷子興喉嚨發緊，嘶聲喝問。
背書聲戛然而止。
死寂。隻有他自己的心跳，轟隆隆響在耳膜裡。
他猛地撲到窗前，一把推開支摘窗。寒風灌進來，吹得書案上的蠟燭火苗亂竄，險些滅了。院子裡空空蕩蕩，月光慘白地鋪在青石板上，照見那棵老槐樹枯瘦的枝椏，在風裡瑟瑟地抖。
槐樹枝上，懸著一段破繩。
麻繩，舊得發黑，打成個鬆鬆的圈套，在風裡悠悠地轉。冷子興盯著那繩圈，瞳孔驟縮——他認得那繩！當年寶玉在園子裡逮雀兒，用的就是這種麻繩，有一回還係在槐樹枝上，被賈政看見，又是一通好罵……
“二爺……二爺饒我……”冷子興腿一軟，癱坐在窗前的地上，牙齒咯咯打顫，“我……我就是個做買賣的，我沒害過人……那印，那印是周瑞家自願賣的，我給了錢的……”
沒有回應。
隻有風穿過繩圈，發出嗚咽般的低鳴。
第二天一早，冷子興頂著兩個烏青的眼圈，揣著那方田黃印章，直奔鼓樓大街的“恒舒當”。
當鋪掌櫃姓馮，是個精瘦的老頭，戴著副水晶眼鏡，正扒拉著算盤珠子。見冷子興進來，忙堆起笑：“冷爺，什麼風把您吹來了？上回那對官窯梅瓶，江南的客人可還中意？”
冷子興不說話，從懷裡掏出個錦囊，倒出印章，往櫃台上一放。
馮掌櫃拿起印章，對著天光看了半晌，又用手指彈了彈，放在耳邊聽聲。半晌，摘下眼鏡，狐疑地打量冷子興：“冷爺，您這是……要當？”
“死當。”冷子興聲音乾澀，“開個價。”
馮掌櫃重新戴上眼鏡，又仔細看了一遍印文，沉吟道：“田黃是好田黃，雕工也是上乘。隻是這印文……‘存周私印’，若是賈存周賈大人那方，倒是有些忌諱。畢竟賈府剛敗，這東西沾著晦氣。這樣吧，三百兩，我收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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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百兩？”冷子興猛地抬眼，“馮掌櫃，你看清楚了，這是田黃凍！光石料就不止這個數！”
“哎喲我的冷爺，”馮掌櫃苦著臉，“如今這世道，誰還敢收犯官的東西？我肯出三百兩，已經是看您老的麵子了。您要不願意，另請高明？”
冷子興盯著那方印章。晨光裡，它安靜地躺在櫃台的藍布上，溫潤依舊，哪有半點夜裡的詭異？難道真是自己魔怔了？
他想起昨夜那滲血的印文，那孩童的背書聲，那槐樹上懸著的破繩……後脊梁又是一陣發冷。
“三百五。”他咬牙道。
“成，成交。”馮掌櫃倒也爽快，當即開了當票，兌了銀票。
冷子興抓起銀票塞進懷裡，頭也不回地衝出了當鋪。直到走出兩條街，混入熙攘的人群，被冬日的太陽曬著背，他才覺得那股子陰寒稍稍退去些。
“都是自己嚇自己……”他喃喃著，摸了摸懷裡的銀票，硬硬的還在，“賈存周活著的時候都沒把我怎樣，死了還能作祟不成？”
他強迫自己不去想，拐進茶館要了壺龍井，聽了一下午的說書。說的是《包龍圖智審烏盆案》，那烏盆含冤，夜夜哭泣……冷子興聽得坐立不安，茶沒喝幾口，早早回了家。
這一夜，他讓陳福在屋裡多點了幾根蠟燭，亮堂堂地照著，又灌了半壺燒刀子，才昏昏睡去。
夜半時分，鼓樓大街突然火光衝天。
“走水啦——走水啦——”更夫的破鑼嗓子撕開夜幕。
“恒舒當”當鋪的門臉兒燒得最旺，火舌舔著匾額，木料劈啪爆裂。左鄰右舍都驚醒了，提桶端盆地救火，可火借風勢，越燒越猛，整整燒了三個時辰，天蒙蒙亮時才撲滅。
當鋪燒成了一片白地，焦木冒著青煙，空氣裡彌漫著焦糊味。馮掌櫃癱坐在街對麵的石階上，臉上黑一道白一道，看著廢墟發呆。
官府的人來了，扒拉著灰燼清點。忽然有人喊：“掌櫃的，您來看看這個！”
馮掌櫃踉蹌過去，隻見一片焦土中，竟有個東西完好無損地立著——正是那方田黃石印章。它周圍三尺內的物件都燒成了灰，唯獨它，連錦囊都沒燒著，乾乾淨淨地立在瓦礫中，印鈕上的螭虎被晨光一照，竟似活了一般。
“邪門……真邪門……”圍觀的百姓竊竊私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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