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10章 寒河沉桶殘歌咽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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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入軍營即聞訓：“爾等肉盾擋箭鋒。”
夜半新卒懸梁儘，血書“做鬼回江東”。
朔風如刀，割過邊關外那片被踩踏得泥濘不堪的校場。三百餘名從流放營遴選出來的“兵員”歪斜站著，身上仍是破舊的囚襖，隻在左臂草草縛了塊臟汙的白布，算是與普通流犯的區別。寶玉站在第三排最右，斷指處裹著的破布已被凍硬，稍一彎曲便似冰錐刺骨。他微微佝偂著背——這是半年流放生涯養成的習慣，仿佛這般能少受些風寒。
點將台上，一位麵生橫肉、披著半舊鐵甲的都尉按刀而立。他目光掃過台下這群麵黃肌瘦、眼神麻木的“兵”，嘴角扯出一絲近乎嘲諷的弧度。
“都聽清了！”聲音粗嘎，壓過了風聲，“本官姓陳，是你們這‘先鋒營’的管帶。什麼狗屁先鋒？說穿了，你們就是肉盾！兩軍對陣，你們衝在最前頭；攻城拔寨，你們第一個爬雲梯。鎧甲？沒有！利刃？”他隨手從身旁兵士腰間抽出一把鏽跡斑斑的短刀，擲在台下雪泥裡，“這就是你們的兵器！撿著用吧！”
人群死寂。隻有風卷著殘雪打在臉上，沙沙地響。
陳都尉踱了兩步，繼續道：“你們本是待死之身，朝廷開恩，給你們個馬革裹屍的機會！死在戰場上，算你們贖了罪；若能活下來……”他頓了頓，笑聲更冷，“做夢！這三月來，先鋒營換了四茬人，還沒見誰能活過三場戰事的。”
寶玉身旁一個原賈府旁支子弟——寶玉依稀記得他叫賈菖——渾身顫抖起來，牙齒磕碰的聲響清晰可聞。前排有個中年漢子忽然蹲下，抱著頭嗚咽出聲。
“哭？”陳都尉眯起眼，“軍營第一條規矩：擾亂軍心者，斬！”話音未落，他身後兩名親兵已大步下台，將那漢子拖出隊伍。漢子掙紮嘶喊：“大人！我有老母在江南！我不能死啊——”親兵抽出腰刀，刀光一閃，喊聲戛然而止。一顆頭顱滾落在雪泥中，眼睛還圓睜著。血汩汩湧出，在白色地麵上暈開一團刺目的紅。
校場上連風聲都仿佛凝固了。
陳都尉麵不改色：“都看清楚了？這就是軍營。”他揮揮手，示意親兵將屍身拖走，“現在，按冊分營帳！今夜好好睡，明日卯時操練，遲到的……”他目光掃過那顆頭顱，“這就是榜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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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謂營帳，不過是比流放營稍厚些的破氈帳，八人一帳，地上鋪著潮濕的草秸。寶玉被分到西三帳，同帳的除賈菖外，還有五個麵生的流犯：一個是江南鹽商之子，因父親卷入虧空案全家流放，他自稱姓沈，才十七歲；一個是老秀才，文字獄牽連，枯瘦如柴；另外三個則是尋常農戶，因交不起租子被地主誣為“盜匪”發配至此。
那沈姓少年進帳後便縮在角落，抱著膝蓋一言不發。老秀才則喃喃念著：“子曰：‘危邦不入，亂邦不居’……老夫這是造了什麼孽啊……”賈菖挨著寶玉坐下，壓低聲音道：“寶二叔，剛才那陳都尉……我好像見過。”
寶玉抬眼：“嗯？”
“前年我隨薔哥兒——賈薔，去北靜王府送年禮，在側門等候時，見過這人從王府出來，當時還是個校尉，對門房客氣得很。”賈菖聲音更低了，“聽說他是北靜王舊部，後來不知怎的被調來這邊關苦寒之地。看他今日這般狠辣，怕是心裡憋著怨氣，拿我們撒火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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寶玉默默聽著，沒有接話。他想起北靜王水溶，當年那個溫文爾雅的王爺，曾將鶺鴒香串贈他，說“願君不負此清淨之物”。如今香串早不知流落何方，而王爺的舊部，竟成了執刀砍向流犯的劊子手。世事翻轉，竟至於此。
帳外傳來梆子聲，已是初更。油燈如豆，光影搖曳。老秀才還在絮叨“君子不立危牆之下”，沈姓少年忽然開口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：“我娘……最愛吃蘇州的梅花糕。去年這時候，她還說等我回去，要親手做給我吃。”
帳內靜了片刻。一個農戶漢子悶聲道：“說這些有啥用？睡吧，明日還不知怎樣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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