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一下，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生生扯走了。可隨即，手摸到懷裡硬邦邦的一遝銀票，又踏實了。
到了通州碼頭，天已大亮。碼頭上人聲鼎沸，挑夫、船工、商販來來往往，空氣裡混雜著河水腥氣、汗臭味和食物的香氣。吳新登雇的船停在最靠裡的一個泊位，是艘雙桅客貨兩用船，看著還算結實。船老大是個黑臉膛的漢子，姓趙，說話帶著南方口音。
“吳老爺，您這貨……可不輕啊。”趙老大看著那十個箱子被搬上船，挑了挑眉。
吳新登心裡一咯噔，麵上卻笑道：“都是些老家帶來的土儀，送揚州親戚的。怎麼，船載不動？”
“那倒不是。”趙老大嘿嘿一笑，“就是吃水深些，行得慢。不過您放心，我老趙在這運河上跑二十年了，保準平平安安把您送到揚州。”
談妥了價錢，吳新登和胡氏上了船。船分前中後三艙，他們住中艙，還算寬敞。十個箱子就堆在後艙，用油布蓋著，上了鎖。吳新登不放心，特地在艙門加了把大銅鎖，鑰匙貼身藏著。
船開了。岸邊的房屋、樹木緩緩後退，碼頭的喧囂漸漸遠去。吳新登站在船頭，看著寬闊的河麵，深深吸了口氣。河水的氣味灌滿胸腔，他忽然覺得，自由了。真的自由了。從此天高皇帝遠，他吳新登再不是誰的奴才，是堂堂正正的富家翁了。
胡氏卻一直憂心忡忡，進了艙就坐在鋪上發呆。吳新登看了心煩：“你又怎麼了？”
“我……我方才看見碼頭上有個叫花子，像……像從前府裡的馬房夥計。”胡氏小聲說，“他盯著咱們的箱子看，眼神怪瘮人的。”
“你看花眼了！”吳新登不耐煩道，“就算真是府裡舊人，又怎樣？他能吃了我們？”
話雖這麼說，他心裡也犯嘀咕。這一路上，得加倍小心才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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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行了兩日，還算順利。白日行船，夜裡靠岸歇息。吳新登幾乎寸步不離後艙，吃飯都要端到艙門口吃。胡氏勸他放鬆些，他眼睛一瞪：“你懂什麼！這十個箱子是咱們下半輩子的倚靠！丟了一個，我跟你拚命！”
第三日傍晚，船行至長江口，轉入江道。江麵頓時開闊起來，浪也大了，船搖晃得厲害。胡氏暈船，吐得天昏地暗。吳新登也難受，但強撐著，每隔半個時辰就要去後艙看看箱子。
夜裡起了風，江浪拍打著船舷，嘩嘩作響。吳新登睡不安穩，迷迷糊糊中，聽見外頭船工在說話：
“……吃水太深了，你看這浪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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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誰知道裝的什麼，死沉死沉的……”
“……萬一遇上風浪……”
吳新登一個激靈醒過來，心怦怦直跳。他披衣起身，悄悄走到後艙。月光從舷窗照進來，照在十個箱子上，油布反射著幽暗的光。他蹲下身，耳朵貼在艙板上聽——底下是貨艙，再底下就是江水。他仿佛能聽見江水汩汩流動的聲音，那麼近，那麼急。
不會出事的。他告訴自己，趙老大跑了二十年船，有經驗。等過了這段江麵，進了運河支流，就好了。
可心裡那根弦，卻繃得越來越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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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日午後，船行至江心。這裡江麵最寬，水流最急，前後都望不見岸。天色陰沉下來，烏雲壓得低低的，像是要下雨。風更大了，浪頭一個接一個打來，船搖晃得幾乎站不住人。
吳新登正在中艙喝茶，忽然船身劇烈一晃，茶盞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摔得粉碎。緊接著，外頭傳來船工的驚叫：“漏水了！船底漏水了！”
吳新登腦子裡“轟”的一聲，扔下茶杯就往後艙衝。胡氏也慌了，跟在後麵。兩人跌跌撞撞跑到後艙，隻見兩個船工正手忙腳亂地用木塞、棉布堵漏口，可水還是汩汩地湧進來，已經漫過了腳麵。
“怎麼回事！”吳新登嘶聲問。
趙老大渾身濕透跑過來，臉色鐵青：“吳老爺！您那十個箱子……太重了！壓裂了船底板！這船是老船，經不起這般分量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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