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16章 財沉江心匾懸梁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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管庫廿年鼠盜糧，一朝卷儘走他鄉。
船至江心忽漏水，金銀壓沉共葬亡。
子時的更鼓剛敲過，吳新登就醒了。其實他整夜都沒怎麼合眼，隻是迷迷糊糊打了個盹兒，聽見更鼓聲，像被針紮了似的，猛地從床上坐起來。
屋裡沒點燈，月光從窗紙透進來，慘白慘白的，照得滿屋子家具都像蒙了層霜。吳新登赤腳踩在地上，地磚冰涼，那股子涼意順著腳底板一直躥到天靈蓋。他走到靠牆的紫檀木大櫃前，開了鎖，推開櫃門。
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十個樟木箱子，都不大，一尺見方，但沉甸甸的。吳新登搬出一個，放在地上，掀開箱蓋。月光正好照進去，一片黃澄澄、白花花的光晃了他的眼——全是金元寶、銀錠子，還有散碎的金葉子、銀瓜子，滿滿當當，擠得嚴嚴實實。
他伸手抓了一把，金銀在他掌心裡叮當作響。這聲音他聽了二十年，從他在榮國府當銀庫管家起，就日日夜夜聽著。點庫時，搬運時，入庫時，出庫時……金銀相碰，清脆，又帶著種沉甸甸的質感，像許多小錘子敲在心口上。
二十年了。
吳新登慢慢蹲下身，把臉埋進那堆金銀裡。冰涼的金元寶貼著他的臉頰，上麵的鑄紋硌得慌。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，他剛接任銀庫管家時，賈政把他叫到書房，指著賬本說：“新登，府裡上下幾百口人的嚼用，都在這銀庫裡。你要勤勉，要仔細，莫辜負了老太太、太太的信任。”
他當時跪在地上，磕頭如搗蒜：“老爺放心，奴才一定儘心竭力，絕不敢有半分懈怠。”
那時候他是真心的。可後來呢？後來怎麼就變了呢？
第一次貪銀子，是修東府花園的時候。采買的石材報價三百兩，他跟商行說好，報五百兩，多出來的二百兩，兩人平分。那一百兩雪花銀拿回家時，他手抖得幾乎拿不住，藏在床底下，三天沒睡好覺。可後來發現，根本沒人查。賈璉忙著在外頭吃喝玩樂，王熙鳳雖然精明，可家務事千頭萬緒，哪能筆筆賬都過目？
漸漸地，膽子就大了。修繕房屋，虛報工料；年節采買，以次充好；發放月例，克扣零頭……一筆一筆，積少成多。二十年下來，竟攢下這十箱金銀。
吳新登抬起頭，月光下，他的臉扭曲著，像是在哭，又像是在笑。他想起賈府剛被抄家時，他趁著混亂，連夜把這十箱東西運出府，藏在外宅。那些日子他惶惶不可終日，生怕官府查賬，查到他頭上。可後來發現，根本沒人管——賈府的賬目太亂了，貪墨的人太多了，他這點兒，竟不算顯眼。
再後來，他看著賴大、林之孝他們靠著告密、侵吞，一個個飛黃騰達，心裡那點惶恐就變成了不甘。憑什麼？他吳新登在銀庫兢兢業業二十年，撈的還沒他們零頭多！他們能富貴，他為什麼不能？
所以半個月前，他下了決心：走！帶著這些金銀，南下，去揚州，或者更南的廣州。買宅子，置田地，當個富家翁。誰還認得他是賈府的奴才吳新登？
“當家的……”身後傳來妻子胡氏的聲音，怯怯的，“真要走了？”
吳新登沒回頭，嗯了一聲。
胡氏披著衣裳走過來，看著滿箱的金銀，眼神複雜：“我……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。這些東西……畢竟是主家的……”
“什麼主家！”吳新登猛地轉身，壓低聲音吼道，“賈府都倒了！抄家了！流放的流放，發賣的發賣！哪還有什麼主家！這些東西，我不拿，別人也拿！我不拿，難道留給那些衙役、兵痞？”
胡氏被他嚇住了，後退一步，嘴唇哆嗦著：“可……可這一路千裡迢迢的，萬一……”
“沒有萬一！”吳新登打斷她，“船我都雇好了，明兒一早就走。走水路，沿著運河南下，快得很。到了揚州，咱們就是吳老爺、吳太太，誰還知道從前的事？”
他說著，又蹲下身，拿起一個金元寶，在手裡掂了掂。元寶底上打著“足金五十兩”的戳記，旁邊還有個小小的花押——那是榮國府的印記。吳新登用手指摩挲著那個花押，忽然覺得燙手似的，把元寶扔回箱子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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