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的殘缺，血把黑土地染成了暗紅色，在初春的冷風裡慢慢凝固。
那個半大孩子就在他不遠處，脖子上的箭還在顫。一隻烏鴉落下來，啄他的眼睛。孩子臉上還保持著那種茫然的表情，好像不明白自己怎麼就死了。
寶玉胃裡又是一陣翻攪。他猛地翻過身，趴在旁邊吐起來。可胃裡空空如也，隻吐出些黃水，酸苦得燒喉嚨。
“還活著？”獨眼老兵的聲音在頭頂響起。
寶玉抬起頭，看見老兵坐在一具屍體上，正用布條纏胳膊上的傷口。那道刀疤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得更猙獰了。
“數數，”老兵說，“看還剩下多少活人。”
寶玉茫然四顧。戰場靜得可怕，隻有風聲和烏鴉的叫聲。他看見遠處還有人影在動，三三兩兩的，都在翻找屍體——不是救人，是扒東西。扒鞋，扒衣服，扒身上任何值錢的東西。
他慢慢站起來，腿還是軟的。他開始數：一個，兩個……數到二十七個時，停下了。三百人，剩下二十七個。
“不錯，”老兵咧嘴笑了，“頭陣能活下十分之一，算是運氣好了。老子當年第一陣，五百人活下來三十八個。”
寶玉沒說話。他看著滿地的屍體，那些剛剛還活生生的人，現在成了一堆爛肉。有個年輕些的，手裡還緊緊攥著個荷包，荷包上繡著歪歪扭扭的“平安”兩個字，已經被血浸透了。
“走吧，”老兵站起身，“回去領粥。晚了就沒了。”
寶玉跟著老兵往回走。踩過屍體時，他儘量避開，可避不開——太多了。每一步都踩在血泊裡，靴子被浸透，每走一步都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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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一半，他忽然停下。腳下有隻手，從屍堆裡伸出來，還溫熱著。那隻手動了動，抓住了他的腳踝。
寶玉嚇得魂飛魄散，想踢開，可那隻手攥得很緊。他低頭看，是個滿臉血汙的漢子，眼睛半睜著，嘴唇翕動。
“恩公……”漢子艱難地吐出兩個字，另一隻手從懷裡掏出個東西，塞進寶玉手裡，“還你……”
是個半圓的鐵片，邊緣磨得鋒利，中間有個孔，用皮繩穿著——是護心鏡，戰場上常見的那種，簡陋，但能擋一下流矢。
寶玉看著漢子，忽然覺得眼熟。那眉眼，那輪廓……他想起來了！三年前，在鐵檻寺施粥，有個帶著老母和幼子的災民，餓得隻剩一口氣，他給了兩碗稠粥。那災民磕頭謝恩，說：“恩公大德，來世做牛做馬報答。”
就是眼前這個人。
漢子眼睛裡的光漸漸散了，手鬆開，軟軟垂下去。最後一口氣吐出，帶著血沫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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