紙條，上麵的字跡他認得——是寶玉的筆跡，清秀，但透著倉促：
“芸哥兒：若見此事，賈府已敗。此銀贈你，好自為之。——寶玉”
字是用炭筆寫的，有些模糊了，但意思清楚。
賈芸盯著那幾個字，看了很久。然後，他忽然大笑起來。
笑聲在空蕩蕩的廢墟裡回蕩，驚起了枯樹上的幾隻寒鴉。他笑得前仰後合，笑得眼淚鼻涕都出來了，笑得喘不過氣。他舉起那錠銀子，對著灰蒙蒙的天空，嘶聲喊：
“寶二叔！寶二叔你看見了嗎？銀子！十兩！夠我活半年了！半年啊！”
他又抓起紙條，湊到眼前，一個字一個字地念：“若、見、此、事、賈、府、已、敗……哈哈……敗了……都敗了……可我有銀子了！寶二叔給我的銀子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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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抱著銀子，在雪地裡打滾。雪沾了一身，他也顧不上，隻是笑，隻是喊。滾到枯死的海棠樹下，他停下來，靠著樹乾，把銀子貼在臉上，一遍一遍摩挲。
“寶二叔……”他喃喃道，聲音低下來，“你還記得我……你還給我留銀子……可你在哪兒呢？你還活著嗎？”
沒有人回答。隻有風聲，嗚咽著穿過廢墟。
賈芸慢慢安靜下來。他抱著銀子，蜷縮在樹下，眼睛望著天空。雪落在臉上，化了，像淚。他想起了很多事：
想起那年他娘病重，沒錢抓藥，他硬著頭皮去求鳳姐。鳳姐正忙著算賬，眼皮都沒抬：“芸哥兒，不是我不幫你，府裡這幾日也緊。你先回去，過些日子再說。”是寶玉聽說了，悄悄塞給他五兩銀子：“快去抓藥，別耽擱。”
想起後來他在府裡當差，被人欺負，是寶玉站出來說：“芸哥兒是我家的人，你們客氣些。”
想起最後一次見寶玉，是在抄家前幾天。寶玉把他叫到一邊，塞給他一個小包袱：“這裡麵是些碎銀子，你拿著，找個地方躲躲。這府裡……要出大事。”他當時還不信，笑著說：“二叔說笑了，咱們這樣的人家，能出什麼大事？”
如今想來，寶玉那時候就知道了。知道了，還給他留了後路。
“寶二叔……”賈芸又笑了，這次笑得很輕，很溫柔，“你總是這樣……對誰都好……可你自己呢？你自己怎麼辦啊……”
聲音越來越低。他覺得很累，很困。懷裡抱著銀子，暖乎乎的——其實是冰涼的，但他覺得暖。他慢慢閉上眼睛，手還緊緊攥著那錠銀子，另一隻手伸出去，像是想抓住什麼。
抓住什麼呢？也許是那年春天，海棠樹下，寶玉笑著遞給他的一塊點心。也許是那年冬天，炭盆邊，寶玉給他講的一個故事。也許是……
手停在半空，不動了。
雪還在下，漸漸蓋住了他的身體，蓋住了他懷裡的銀子，蓋住了他伸出去的手。隻有那株枯死的海棠，靜靜立著，枝丫伸向天空，像在問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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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晨，雪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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