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21章 凍骨尋銀海棠紅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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瘋癲尋食至故園，海棠枯死已三年。
倚樹氣絕手猶伸，似向虛空討粥錢。
賈芸已經三天沒正經吃東西了。
最後那點乾糧渣子，是前天從一個施粥棚的泥地裡摳出來的——別人領粥時灑了，混著泥土，他趴在地上，用手指一點一點撥出來，放在嘴裡，嚼得滿嘴沙，但舍不得吐。粥渣有股餿味，但他嘗著，竟覺得甜。
現在連泥裡的粥渣都沒了。雪從昨夜開始下，細細密密的，把整個京城裹上一層慘白。賈芸縮在一條死胡同的角落裡，身上裹著件不知從哪個垃圾堆撿來的破棉襖，棉花都露出來了，黑乎乎的，硬得像石頭。他把全身縮成一團，儘量少散發熱氣，可寒氣還是從骨頭縫裡往裡鑽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，也是這樣的雪天，他在榮國府後街的小屋裡，圍著炭盆，啃熱乎乎的烤紅薯。那時候他還在府裡當差，雖說是旁支遠親，到底算半個主子，月例不多，但溫飽不愁。偶爾還能見到寶二叔——寶玉總笑眯眯的，有時塞給他幾塊點心，說：“芸哥兒，長身體呢，多吃些。”
寶二叔……賈芸混沌的腦子裡閃過寶玉的麵容，那樣清俊，那樣和氣，眼裡總帶著笑，看誰都像看寶貝似的。可那樣的寶二叔，如今在哪兒呢？聽說流放了，死在路上了？還是……
肚子又咕嚕嚕叫起來，打斷了他的思緒。賈芸舔了舔乾裂的嘴唇，扶著牆慢慢站起來。他得去找吃的，不然真要餓死在這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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街上行人稀少，偶爾有幾個，也都行色匆匆，裹緊衣裳，看都不看他一眼。賈芸拖著凍僵的腿，一家一家店鋪門口挨個看。包子鋪的蒸籠冒著熱氣，香氣飄出來，他站在遠處，貪婪地吸著那味道，喉嚨裡發出嗬嗬的響聲。餛飩攤的老板娘正在下餛飩，熱湯翻滾，他盯著看，眼睛都直了。
“去去去！別擋著生意！”老板娘揮著勺子趕他。
賈芸退後幾步，卻不走，就站在那兒看。直到一個客人吃完，碗裡還剩半個餛飩，湯也剩了小半碗。客人剛起身，賈芸就撲過去，抓起碗就往嘴裡倒。湯已經涼了，油膩膩的，混著別人的口水，但他覺得這是人間至味。
老板娘衝出來，一腳踹在他腰上：“死叫花子！臟了我的碗！”
賈芸被踹倒在地，手裡的碗摔碎了，那半個餛飩滾進雪地裡。他顧不上疼，爬起來就去抓。手剛碰到餛飩，一隻野狗衝過來，叼了就跑。賈芸追了兩步，腿一軟，又摔倒了。
他趴在雪地裡，臉貼著冰冷的雪，忽然笑起來。笑聲嘶啞，像破風箱。笑著笑著，眼淚就下來了，在凍僵的臉上衝出兩道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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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時分，賈芸不知不覺走到了榮國府舊址。
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走來的，就是兩條腿自己動，像被什麼東西牽著。等他抬起頭，看見那片熟悉的圍牆——雖然已經破敗不堪，牆頭長滿了枯草，但他認得。小時候，他常常趴在這牆頭上，往裡看那些他進不去的亭台樓閣。
大門緊閉著，上著鎖，貼了封條。封條上的字已經模糊了，但“查封”“充公”幾個字還能辨認。賈芸伸手摸了摸那鎖，冰涼，鏽跡斑斑。他忽然想起那年，寶玉帶著他從這大門進去，去見璉二奶奶。那時候大門多氣派啊，紅漆金釘，石獅子威武，門房的小廝見了他都要叫一聲“芸爺”。
如今，連石獅子都不見了，不知被誰搬走了，隻剩下兩個空蕩蕩的基座。
賈芸繞著圍牆走。雪還在下，越下越大，地上積了厚厚一層，踩上去咯吱咯吱響。他走到後街的小門——那是下人們進出的小門，也鎖著。他又走，走到東邊，那裡原來有個角門，通著後花園。角門還在，門板倒了一半，露著黑洞洞的缺口。
他猶豫了一下，彎腰鑽了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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