寶玉停住腳步，卻沒回頭。
倪二推開擋路的人，大步走過去。馬三在後麵喊：“二爺，粥還管不管了？”
“管！”倪二頭也不回，“照常舍！”
他走到寶玉麵前，兩人隻隔三步。這麼近的距離，倪二看得更清楚了——寶玉臉上有凍瘡，嘴唇乾裂，棉袍袖口磨得發亮，露出裡頭單薄的夾衣。唯有那雙眼睛，雖然疲倦，卻還清亮。
“二…爺。”倪二艱難地吐出這個舊稱。
寶玉平靜地看著他：“倪二哥，好久不見。”
這一聲“倪二哥”，讓倪二眼眶一熱。當年在後巷，寶玉也是這樣稱呼他。
“您…怎麼在這兒？”倪二問完就後悔了——這問題多蠢。賈府抄了，男丁流放，寶玉能出現在京城，怕是千難萬難才逃回來的。
果然，寶玉隻是淡淡一笑：“路過。”他頓了頓，“倪二哥這是在行善？”
倪二臉上一燙。他袖子裡那包砒霜，此刻像塊烙鐵。
“我…”他張了張嘴，想說“我就是看他們可憐”，可話到嘴邊，卻成了，“這世道，活著也是受罪。”
寶玉沉默片刻，輕聲道：“活著就是活著，沒什麼該不該。”他看了一眼粥棚，“能給人一口熱粥，是功德。”
倪二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。功德？他配談功德？
“您…喝碗粥吧？”倪二笨拙地說，“熱的。”
寶玉搖搖頭：“我不餓。”他從懷裡掏出半個硬邦邦的窩頭，咬了一口，“有這個就夠了。”
倪二看著那窩頭，上麵還沾著不知哪來的草屑。他忽然想起當年寶玉扔給他的荷包，裡頭除了銀子，還有兩塊精巧的點心。那時候他想，這公子哥兒真是不知人間疾苦，隨身還帶點心。現在他明白了——那可能是寶玉自己的零食。
“這些年…”倪二喉嚨發緊，“您受苦了。”
寶玉笑了，那笑容裡有種看透一切的蒼涼：“誰不苦呢。”他拍拍倪二的肩，“倪二哥，保重。”
說完，他真的轉身走了。瘦削的身影融進街角的風雪裡，很快不見了。
倪二站在原地，雪花落了他滿頭。袖中的念珠滑出來，垂在腕間。他低頭看著這串被摩挲得油亮的珠子，忽然想起寶玉剛才拍他肩時，袖口露出一截手腕——上麵什麼也沒有。沒有玉，沒有金鐲，隻有深深淺淺的傷疤。
“二爺！”馬三又跑過來，手裡拿著那個紙包，“還下不下？再不下，粥都快分完了！”
倪二接過紙包，攥在手裡。紙包被他的體溫捂得發軟，裡麵的粉末沙沙作響。他走回粥棚邊，鍋裡還剩小半鍋粥，十幾個乞丐眼巴巴等著。
“二爺行行好，再給一碗吧！”一個老婦哀求，“我孫子病了三天了，就靠這口粥…”
倪二看著她溝壑縱橫的臉，又看看手裡那包東西。他眼前閃過很多畫麵：母親臨終前喝的那碗薄粥、寶玉扔給他的荷包、夢裡老管家說的話、還有剛才寶玉搖頭的神情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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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早死早脫畜生輪”——這是他早上對馬三說的。可憑什麼？憑什麼他倪二就覺得，這些人不配活著？他自己又算什麼？一個放印子錢逼死人命的惡霸，一個開賭坊讓人家破人亡的渾人，也配決定別人的生死？
“二爺？”馬三催促。
倪二深吸一口氣，忽然揚起手，將那紙包狠狠摔在地上！
紙包破裂，白色粉末撒了一地。
“這、這是…”有識貨的乞丐驚叫，“砒霜？！”
人群炸開了鍋。
倪二卻哈哈大笑，笑得刀疤都在顫抖。他掄起地上的大鐵勺，對準一口粥鍋，用儘全身力氣砸下去！
“哐——！！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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