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的倉吏，臨刑前破口大罵：“李十兒！我做鬼也不放過你！”
“賈知府的意思是，”陳師爺湊近半步，聲音壓得更低，“過去的就過去了。隻要李爺懂得分寸，該忘的忘，該記的記，大家相安無事。”
李十兒攥緊了玉佩，冰涼的玉硌得掌心生疼。他擠出一個笑：“自然，自然。請轉告賈大人，李某不是忘恩負義之人。”
送走陳師爺，李十兒獨自在書房坐了許久。他點亮燈，從多寶閣暗格裡取出本賬冊——牛皮封麵，頁角已經卷了。這是他在江西時私記的賬，每一筆貪墨，每一筆賄賂，都寫得清清楚楚。最後一頁記著個名字：賈雨村。後麵跟著數字：白銀五千兩。
那是他送給賈雨村的“謝儀”，謝這位府尹大人在倉吏案上的“關照”。
李十兒的手指摩挲著那個名字，忽然笑了，笑得肩膀發抖。什麼清官貪官，什麼主子奴才，到頭來都是一路貨色。他撕下那頁紙，湊到燈焰上。火舌舔上來，字跡在焦黑中扭曲，像垂死掙紮的蟲子。
燒完紙，他打開陳師爺送來的錦囊，仔細端詳那塊玉佩。玉質溫潤，雕工精細，在燈下泛著柔光。他忽然想起賈政戴這玉佩的樣子——總是端端正正係在腰間，走路時也不見晃動，就像那個人一輩子繃著的性子。
“老爺啊……”李十兒喃喃自語，“您若當年肯睜隻眼閉隻眼，何至於此？”
話出口，他自己愣住了。這話，不正是當年他勸賈政貪墨時說的嗎？
窗外傳來梆子聲，三更天了。李十兒覺得酒勁上湧，頭昏沉沉的。他喚丫鬟煮醒酒湯，自己歪在榻上閉目養神。朦朧間仿佛聽見哭聲，細細的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他猛地睜眼，屋裡靜悄悄的，隻有燭火劈啪作響。
是幻聽罷。他安慰自己。
臘月二十四，李十兒起了個大早。今日他要下鄉收租——城外三百畝水田，是他去年置下的產業。管家備好了青呢小轎，四個長隨跟著，懷裡揣著賬本和租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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轎子出了西門，沿著官道走了半個時辰，轉入鄉間小路。李十兒掀開轎簾往外看，田裡積著薄雪，農舍稀稀落落，屋頂冒著炊煙。這是他李十兒的田地，他李十兒的佃戶。這種擁有實實在在東西的感覺，比在賈府當管家時虛浮的體麵要踏實得多。
“老爺，前頭就是王家莊。”管家在轎外說。
李十兒嗯了一聲。王家莊……這名字有點耳熟。他想了想，忽然記起那個臨刑前罵他的倉吏，好像就是王家莊人。
轎子停在莊頭的大槐樹下。莊裡迎出來幾個人，為首的是個白發老漢，穿著打補丁的棉襖，見麵就要跪：“李老爺……”
李十兒擺擺手，徑直往最大的院子走。那是莊主的宅子，如今空著——原莊主王老漢去年病死了，兒子在外頭不知下落，這宅子連同田地一起抵了債，如今姓李。
他在正堂坐下，佃戶們魚貫而入，一個個縮著脖子，手裡捧著錢糧。管家在旁邊唱數、記賬，李十兒端著蓋碗茶，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。
輪到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時，出了岔子。那漢子叫王根生，欠了三石糧。
“李老爺，今年收成本就不好，又趕上我娘病重……”王根生跪在地上，額頭抵著青磚，“求您寬限些時日，開春一定補上。”
李十兒放下茶碗，瓷器碰在桌上清脆一響。他慢條斯理地說：“寬限？人人都像你這樣，我這租還收不收了？”他頓了頓，打量那漢子，“我聽說，你爹當年是在衙門當差的？”
王根生身子一顫，頭埋得更低：“是……是在江西糧道衙門，後來……後來犯了事。”
“哦。”李十兒拖長了音，“那你更該懂規矩。衙門有衙門的規矩，租田有租田的規矩。欠租還糧，天經地義。”
他使了個眼色，兩個長隨上前架起王根生。那漢子掙紮起來：“李老爺！您行行好！我爹當年就是死在……”話沒說完，嘴被捂住了。
李十兒站起身，走到王根生麵前，低頭看他：“你爹是罪有應得。至於你——”他拍了拍漢子臉上的灰，“三日之內，要麼交糧，要麼交地。否則，大牢裡過年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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