兒跪在地上磕頭，額頭撞在凍土上，砰砰作響。
漢子在他麵前站定，緩緩拉下麵巾——正是王根生。隻是此刻的他，眼睛裡沒有哀求，隻有冰冷的恨意。
“李十兒，”王根生蹲下身，刀尖抵著他的喉嚨，“你可還記得我爹王守義？江西糧道衙門的倉吏，鹹豐六年秋後問斬。”
李十兒渾身發抖：“你……你爹是罪有應得……”
“放屁！”王根生一巴掌扇過去，打得李十兒口鼻流血，“我爹臨刑前告訴我，是你栽贓！是你貪了軍糧怕事發，拉他們十二個人頂罪！這些年我找你找得好苦，沒想到老天開眼，你竟自己送上門來！”
刀尖往前送了半寸，刺破皮膚。李十兒感到溫熱的血流下來，死亡的恐懼終於壓倒了一切。他哭喊起來：“是我對不起你爹！我賠錢！我把我所有家產都給你！求你饒我一命……”
王根生笑了，笑得比哭還難看：“錢？我娘在你爹死後第二年就病死了，我妹妹被賣進窯子，去年上吊了。我媳婦因為交不起你的租，去年冬天投了河。錢能讓他們活過來嗎？”
他站起身，舉起了刀。李十兒最後看見的，是冬日蒼白的天，和刀身上映出的自己扭曲的臉。
三日後，金陵知府衙門接到報案：城外十裡坡發現無頭屍首一具，身穿錦緞棉袍，身邊散落著賬本、租契。經辨認，正是前日下鄉收租的李十兒。
賈雨村親自看了屍首，又翻看了那些賬本。當他看到江西糧道的舊賬時，眉頭皺了皺，對師爺低聲道：“燒了。”
“那凶手……”
“山匪劫財，還要查什麼？”賈雨村拂袖轉身，“這等為富不仁之輩，死了乾淨。”
屍首被草草收斂。頭始終沒找到，直到五日後，有個老農進城告官，說在當年賈政外放時的舊官衙廢墟旁，發現顆人頭泡在糞渠裡，已經腫脹不堪。衙役去看了，從那身衣服碎片確認是李十兒。
消息傳到李府，李十兒的獨子不過十五歲，嚇得當場昏厥。家中妾室卷了細軟連夜逃走，仆人們作鳥獸散。不過月餘，那座三進宅院就被債主們瓜分，黃花梨的柱子拆下來賣了，青玉燈座摔碎在院子裡，琉璃燈的碎片在陽光下閃著冷光，像誰哭碎了的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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