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26章 惡奴宴客終遭報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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惡奴曾欺賈政愚，貪得巨富買田廬。
山匪原是舊苦主，刀劈頭顱擲糞渠。
臘月二十三是小年，金陵城西新起的李府張燈結彩，三進院子裡擺了整整三十桌流水席。管家李十兒穿著簇新的寶藍緞麵貂皮襖子，頭頂六合一統帽正中鑲著塊鴿卵大的翠玉，正站在二門處的垂花門下迎客。他那張原本在賈政跟前總是堆著諂笑的臉，如今泛著油光，笑時眼角的皺紋像揉皺的綢子。
“張掌櫃！裡邊請——哎喲王老爺，您可是貴腳踏賤地！”李十兒拱手作揖，聲音洪亮得能驚起簷上麻雀。
來的賓客多是金陵城裡的鹽商、米商，也有幾個捐了虛銜的員外。他們踏過青石板路，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往院子裡瞥——正廳前立著對一人高的青玉雕鬆鶴延年燈座，裡頭點的不是尋常蠟燭，是南海販來的鯨油，亮堂堂照得滿院如同白晝。廊下掛的十六盞琉璃燈，燈罩上繪著四季花卉，細看竟是前朝名家的手筆。
“李爺這宅子，怕是巡撫衙門也比不過。”米商王老板咂著嘴，手指摩挲著廊柱上浮雕的纏枝蓮紋，“這木料……”
“海南的黃花梨，整根運來的。”李十兒接過話頭，語氣裡透著壓不住的得意，“光這一根柱子，就這個數。”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百兩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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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千。”李十兒哈哈一笑，拍了拍王老板的肩膀，“裡頭請！今兒有從揚州請來的戲班，唱全本《滿床笏》！”
賓客們入了席，丫鬟們端著描金漆盤穿梭上菜。頭一道是“八珍彙”——海參、魚翅、鮑魚、燕窩、鹿筋、熊掌、駝峰、猩唇，盛在八隻定窯白瓷缽裡，熱氣蒸騰著奇香。第二道是整隻的烤乳豬，豬皮烤得金黃酥脆，兩個小廝抬著上了主桌。
李十兒在主位坐下，舉杯起身：“諸位賞臉，李某感激不儘！想當年——”他頓了頓，眼珠子轉了轉，“想當年李某跟著舊主人在外任上，也是見過些世麵的。可那時候啊，終究是替別人張羅。如今蒙聖天子洪福，李某自個兒掙下這份家業，這才叫真痛快！”
席間響起附和的笑聲。有個綢緞莊的掌櫃湊趣道：“李爺如今可是咱們金陵城數得著的人物了。聽說前幾日，連知府大人都請您過府吃茶？”
李十兒捋了捋下巴上幾根稀疏的胡子，故作淡然：“不過敘敘舊罷了。賈大人——哦，就是如今的賈知府，當年與我家舊主同朝為官，有些香火情。”
他說這話時，眼睛卻瞟向席末一個沉默的中年人。那人穿著半舊的藏青直裰，獨自坐著喝酒，正是賈雨村府上的師爺。李十兒心裡明鏡似的：賈雨村派人來，表麵是賀喜，實則是探他底細。畢竟他李十兒發家的第一桶金，是當年在賈政江西糧道任上貪墨的軍糧款——這事兒，賈雨村可是一清二楚。
“老爺。”管家湊到耳邊低語，“戲班候著了，您看……”
“開戲！”
鑼鼓點響起來，戲台上走出個戴狀元冠的生角，唱道：“一朝名登龍虎榜，十年身到鳳凰池……”滿堂喝彩聲中，李十兒又飲下一杯酒，辣勁衝上腦門，恍惚間仿佛看見多年前的場景——
那是江西的冬夜，糧道衙門後堂。賈政坐在燈下看公文，眉頭皺成個川字。李十兒捧著賬本站在旁邊，聲音壓得低低的：“老爺，不是小的多嘴，這各處的孝敬……若是一味清高，下頭的官兒們難辦事啊。”
賈政抬頭看他，燭火在鏡片上跳了跳：“依你看該如何？”
“慣例是二八抽成。”李十兒伸出兩根手指，“咱們收兩成，他們留八成，賬麵上做得漂亮些，任誰也挑不出錯。老爺您想，這衙門上上下下多少人指著這個吃飯？您若是斷了他們的財路……”
他沒說下去，隻垂手站著。賈政沉默良久，終於歎了口氣，揮手讓他退下。那聲歎息輕得像片羽毛，落在李十兒心裡卻重如千斤——他知道，老爺這是默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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