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大夫換了好幾個，藥方開了十幾張，都不見效。寶蟾這時候開始加大量了——既然人都這樣了，早點解脫不好嗎？
她坐在床邊，一勺勺喂參湯。湯裡摻了雙倍的砒霜。沈老爺喝了一半，忽然抓住她的手，眼睛直直盯著她：“你……你像一個人……”
寶蟾手一抖，湯灑了些：“老爺說像誰？”
“夏金桂……”沈老爺喘著氣，“當年她看人時……也是這種眼神……”
寶蟾心頭狂跳，麵上卻擠出淚來：“老爺糊塗了，我是寶蟾啊。”
沈老爺鬆了手，眼睛望著帳頂，喃喃道：“報應……都是報應……”話沒說完，一口血噴出來，濺了寶蟾一身。
寶蟾尖叫起來：“快來人啊！老爺吐血了！”
丫鬟婆子湧進來，亂成一團。寶蟾退到角落裡，看著床上那個抽搐的老頭子，手在袖子裡攥緊了。成了，她想，終於成了。
沈老爺停靈三七，寶蟾哭得最凶，幾次“昏死”過去。出殯那日，她披麻戴孝，由丫鬟扶著，走路都打晃。誰看了不說一句：這七姨娘真是重情義。
隻有她自己知道，孝服裡縫著銀票——沈老爺書房暗格裡的五萬兩，她趁著守靈時偷拿的。還有幾件值錢的首飾，她早就收拾好了，藏在裝換洗衣物的箱子裡。
頭七過後，沈家開始分家產。大少爺掌家，把幾房姨娘叫到正廳說話。寶蟾坐在最末位，低著頭聽。
“……父親生前最疼七姨娘，特囑咐了，西郊那處小莊子留給七姨娘養老。”大少爺說著，遞過來一張地契。
寶蟾接過，眼淚又下來了：“多謝大少爺……”心裡卻冷笑：一處破莊子，值幾個錢？還不夠她塞牙縫的。
她又哭了會兒，說身子不適，先回房了。一進屋就關上門，從床底下拖出箱子。地契她不要——要了反而惹疑。她隻要現銀和首飾，今夜就走。
三更時分，寶蟾換了身粗布衣裳，臉上抹了灰，拎著個小包袱從後門溜出去。看門的王老頭喝了酒，正打盹，她塞過去二兩銀子：“王伯，我娘家弟弟病重，我回去看看，天亮前回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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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老頭眯著眼接了銀子，擺擺手。
寶蟾出了沈府，一路往城西走。她早就雇好了車，說好了在城隍廟後街等。到了地方，果然有輛青篷小車等著，車夫是個黑臉漢子。
“去碼頭。”寶蟾上了車，壓低聲音說。
車夫鞭子一甩，馬車骨碌碌往前走。寶蟾掀開車簾往後看，沈府的燈火越來越遠，終於看不見了。她長出一口氣，靠在車壁上，這才覺得後背全是汗。
成了，真的成了。五萬兩銀票，加上首飾變賣，夠她下半輩子了。她可以去江南，買處小宅子，雇兩個丫鬟，安安生生過日子。再也不用看人臉色，再也不用伺候男人……
正想著，馬車忽然停了。
“怎麼了？”寶蟾掀開車簾。
車夫回頭，黑臉上露出古怪的笑：“娘子，前頭路堵了，得繞道。”
寶蟾心裡一緊：“那就繞道啊。”
馬車拐進一條小巷。巷子很深，兩邊是高牆，月光照不進來，黑黢黢的。寶蟾越看越不對：“這去哪兒？”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車夫的聲音忽然變了，變得尖細。
寶蟾猛地想起這聲音在哪裡聽過——當年薛蟠打死人的那回，來家裡討債的那個劉二！薛蟠後來叫人打斷了劉二的腿，劉二撂下狠話：“薛大爺，咱們走著瞧！”
馬車停在一個小院前。車夫跳下車，一把將寶蟾拽下來。院子裡出來幾個人，舉著火把。火光裡，寶蟾看見一張扭曲的臉——真是劉二，隻是老了二十歲，一條腿瘸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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