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微發抖。他忽然覺得這滿堂的喜慶紅色，像血一樣潑得到處都是。
……
新房裡，紅燭高燒。
周瓊英坐在床沿，蓋頭還沒掀。她聽見門外丫鬟小聲議論：
“聽說姑爺一表人才，今年剛中了舉人……”
“那是！曹家三公子，多少人家想嫁都嫁不進呢！”
“周家真是走運了……”
走運嗎？周瓊英苦笑。她想起半個月前，曹家突然來提親時，她爹娘那副欣喜若狂的樣子。可她私下聽見爹跟娘說：“曹侍郎這是看中我手裡那些賈府的舊關係……還有，他有個侄兒在工部，正管著工程審計……”
是了，不是走運，是交易。用她這個女兒，換曹家的庇護，換那些見不得光的賬目永遠被封存。
“吱呀——”門開了。
腳步聲走近，帶著酒氣。蓋頭被一杆秤挑起——寓意“稱心如意”。
周瓊英抬起眼。
曹文璜站在她麵前，二十出頭的年紀，確實生得俊朗，隻是眼神有些輕浮。他上下打量她，嘴角勾起笑：“娘子果然如傳聞中貌美。”
聲音是溫和的，可那打量貨物的眼神讓周瓊英渾身不舒服。
合巹酒，結發禮。一切都按著禮數來。曹文璜還算規矩，喝了交杯酒，說了幾句場麵話，便有丫鬟進來伺候洗漱。
紅燭燃到半夜。
周瓊英躺在陌生的床上，身旁的男人已經睡著了，呼吸均勻。她卻睜著眼，看著帳頂繡的鴛鴦戲水圖。那鴛鴦的眼睛是黑珠子綴的，在燭光下幽幽反光，像是活的一樣盯著她。
忽然，帳子動了。
不是風吹的——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。那帳子是從裡麵被掀開的，一隻手伸出來，血淋淋的，指甲縫裡全是泥。
周瓊英屏住呼吸。
那隻手後麵，緩緩探出一張臉——是她爹周瑞的臉！可又不是平常的爹，這張臉慘白如紙，眼睛瞪得老大，眼角、鼻孔、嘴角都在往外滲血。他穿著下葬時的壽衣，胸口破了個大洞，能看見裡麵黑乎乎的一片。
“爹……”周瓊英喉嚨發緊，發不出聲。
那鬼影卻開口了，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：“英兒……爹貪的那筆修廟銀……害了十條人命……爹還不起……爹還不起啊……”
他“噗通”跪在床前，咚咚咚磕頭，每一下都砸在地上發出悶響，額頭的血濺到周瓊英的臉上，滾燙。
“十條命……十條命……”鬼影反複念叨，忽然抬起頭，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她，“英兒……你替爹還吧……你替爹還……”
“啊——！”
周瓊英終於尖叫出聲，猛地坐起。
“怎麼了？”曹文璜被驚醒，不耐煩地問。
周瓊英渾身發抖，冷汗浸透了寢衣。她環顧四周——帳子好好的，紅燭還亮著，沒有什麼鬼影。
“做……做噩夢了。”她顫聲說。
曹文璜皺了皺眉，翻個身又睡了。
可周瓊英再也不敢閉眼。她抱著膝蓋縮在床角，一直到天亮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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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夜，鬼影又來了。
這次不止她爹，還有十個模糊的影子圍在床邊，有老有少，有男有女。他們不說話，隻是直勾勾盯著她，眼神空洞。有個少年影子，半邊腦袋塌陷下去，腦漿混著血緩緩流淌——那是被梁柱砸死的學徒。
周瓊英想喊，喉嚨卻像被掐住了。她看見那些影子慢慢伸出手，十雙手，二十隻手，朝她抓來……
“不——！”她猛地睜眼，天已微亮。
曹文璜被她吵醒，臉色很難看：“你到底怎麼回事？夜夜驚叫，還讓不讓人睡了？”
“對……對不起……”周瓊英臉色慘白，眼下烏青一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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