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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太太似乎意識到自己失態，又軟下語氣：“英兒，娘是為你好。有些事，忘了才能活。”
忘了？怎麼忘？那些血淋淋的影子夜夜來找她，怎麼忘？
……
第三夜，是回門的日子。按規矩，新郎要陪新娘回娘家住一夜。
周家的晚宴很豐盛，周瑞喝得大醉，拉著曹文璜稱兄道弟。曹文璜麵上笑著，眼底卻是不耐煩。
夜裡，周瓊英睡在出嫁前的閨房。曹文璜嫌周家的床硬，早早去客房睡了。
紅燭又亮了半夜。
這次鬼影來得特別早。子時剛過，帳子就動了。
她爹的鬼影跪在床前，這次不隻是他，那十條人命的影子也跪在後麵，整整齊齊一排。他們開始磕頭，咚咚咚，咚咚咚，像寺廟裡敲木魚，節奏整齊得可怕。
“英兒……替爹還債……”
“還我命來……”
“還我爹命來……”
“還我丈夫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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聲音重疊在一起，嗡嗡作響。周瓊英覺得自己要瘋了。她捂住耳朵，可聲音還是往腦子裡鑽。
忽然，所有聲音停了。
鬼影抬起頭，齊齊看著她。她爹的鬼影緩緩開口，一字一句：“明晚子時，他們要來收債了。爹躲不過，你也躲不過。”
說完，鬼影散了。
周瓊英癱在床上，渾身冰涼。她知道“他們”是誰——是曹家？是官府？還是那十條人命的冤魂？
她睜著眼到天亮，做了一個決定。
……
第三日，本該回曹家。可周瓊英說身子不適，想在娘家多住一日。曹文璜巴不得，自己先回去了。
白天，周瓊英出奇地平靜。她讓丫鬟燒了熱水，仔細沐浴更衣。穿上最體麵的一套衣裙——是出嫁前新做的，海棠紅的織金緞子，繡著纏枝牡丹。
她對鏡梳妝，描眉點唇，戴上了曹家給的所有首飾：金簪、玉釵、珍珠耳墜。鏡中的少女容光煥發，美得驚人。
黃昏時，她獨自去了後院。那裡有口老井，是她小時候常玩的地方。井欄上刻著“福壽”二字，是當年周瑞發達後特意請人刻的。
她坐在井邊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。打開，裡麵是一把嶄新的剪刀——是昨日她讓貼身丫鬟偷偷去買的。
剪刀很鋒利，刃口閃著寒光。她用手指試了試，立刻劃出一道血痕。
不疼。她甚至笑了。
天黑了。周家到處點起了燈。前廳傳來周瑞的笑聲——他今日又談成了一筆生意，高興著呢。
周瓊英起身，回到閨房。她鋪開一張信紙，研墨，提筆。
手很穩，一筆一劃：
“父親、母親大人敬啟：女兒不孝，不能儘孝膝下。父債女償，天經地義。那十條人命，女兒用一命抵了，求勿累及曹家夫婿。願來世，托生清白人家，不做虧心人之女。不孝女瓊英絕筆。”
寫完了，她將信折好，壓在妝奩下。
然後，她拿起剪刀。
沒有猶豫，對準心口，用力刺下。
“噗——”
很輕的一聲。比想象中容易。原來剪刀這樣鋒利，緞子、皮肉、肋骨，一層層破開，像切豆腐。
血湧出來，染紅了海棠紅的衣裳，顏色更深了，紅得發黑。她慢慢倒下，倒在鋪著大紅錦被的床上。
視線模糊前，她好像又看見了那些影子。這次他們沒有跪，而是站成一排，靜靜看著她。她爹的鬼影走上前，伸出手，似乎想拉她。
她笑了，用最後的力氣說：“爹……女兒替您還了……”
然後，黑暗吞沒了一切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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